四川
链条是在下午四点断的，离县城还有二十公里。
那天的计划是从家骑到邻省一个湖边，全程三百四十多公里。早上六点出门，天好得不像话，一路顺。跑到两百九十多，剩最后一段省道。链条断之前其实有征兆，中午在加油站我蹲下去看过一眼，松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我当时想，到了再紧吧。
就这一句「到了再紧」，把我按在了路边。
后链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后轮上晃。八月底的太阳还是毒，柏油晒得发亮。省道上拉煤的大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带起的风能把头盔吹歪。我先把车支好，站到护栏外面等，大车过一辆，心口就震一下。手机只剩一格电，导航都关了，怕等下联系不上人。
我先给卖车的店打电话，人家说太远，让找当地的。地图一搜，最近的修车铺在县城南头，四公里。两百多公斤的车，推是推不动的。我试着推了不到五十米，一身汗，放弃了。后来是路边一个开三轮的大哥搭了把手，从车厢里翻出半根旧尼龙绳，绑在我车把上，慢慢往县城拖。我在后面扶着车尾，一路三十码。过坑的时候车把一沉，我手心全是汗。那位大哥说他不懂摩托，就是看我在路边站了快一个钟头了。
修车铺在一条卖电动车的街上。半条街的招牌都是电动车，修摩托的就他一家。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七八条旧轮胎。老板五十来岁，蓝布工装洗得发白，正给一辆电动车补胎。
铺子里比外面暗。一面墙全是工具，大大小小的扳手按个头挂在钉子上。地上一个塑料凳，坐垫裂了口。柜台是张旧课桌，上面一台老式收款音箱，报一个数说一声。里屋门帘半掀着，电视开得很响。
我说链条断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车，没说话，把手里的活放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手，走过来蹲下。
他把断口那截链子捏起来看了看，问了第一句话：「跑了多少了？」
两万多。
「难怪。」他说，「链子拉长了，牙盘也磨尖了。你光换链子，跑两千公里又得断。」
说实话我当时还不服气，说先换链子就行。他没跟我争，进屋翻了两个纸箱出来。链条只有一种规格，牙盘倒是刚好有一副对得上。「都换吧。」他说，「你坚持只换链子，我也给你换，还少收你点。」
最后我换了整套。连工带料，他要的钱不到我心理价位的一半。我扫码的时候多转了一点，他追出来要退，我说就当买瓶水，他才收下，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塞进我的边箱。
等车的这一个多小时，他话不多，断断续续聊了几句我才知道，这条街以前有六家修摩托的，现在就剩他一家，别的都改修电动车了。「电动车好弄，一天二十台。摩托一天来不了两台，来了还都是你们这种路过坏了的。」
我问他现在配件好找不。他说常见件铺子里都有，冷门的得网上订，要等两三天。「你们跑长途的等不起，所以我这儿的常备件比别人全。」他指了指墙角几个落灰的纸箱，说是给附近跑山路的老主顾留的。
我又问他为啥不改行。他蹲在地上给新链条上油，头也没抬：「我十六岁学的是这个。」
装完他让我发动，绕着街骑一圈回来。链条声没了，就剩排气声。他蹲在地上听了一会儿，说松紧合适，让我跑两百公里再查一次。
天擦黑我才走。走的时候，他把工具一件件收进铁盒，拿抹布擦手，擦得很慢。门口那盏白炽灯亮着，照着他脚边泡在铁盆里的旧链条。我发动车，他抬头冲我抬了下下巴，没说话。
那趟湖是没去成，晚上在县城住了一夜，小宾馆一晚一百出头。老板娘问我是不是跑长途的，我说车修好了，明天回。别提了，多花一晚住宿钱和一天假，就为那句「到了再紧」。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出发，风凉得像秋天，骑出去半个钟头太阳才上来。中午又路过那个加油站，我把车停了，蹲下去看了眼链条。这回是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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