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饺子，我敲开了那道门

退休后，我们夫妻与女儿团聚，从国内搬来德州。我们习惯于自己生活，保持与女儿一家相近而又不互相打扰的距离，在女儿家附近社区买了房子单独居住。女儿女婿上班忙，还要照顾孩子，只能周末来陪陪我们。

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前来美几次，都住在女儿家，不需要与家庭以外的人熟悉、交往。这次完全不一样：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种，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化，仿佛走入另一个时空。

我时常想起国内小区的邻居们。中国人有句话：远亲不如近邻。邻居相处好了，小区犹如大家庭。我们国内小区的邻居，家家院子种着花草蔬菜，想吃哪家的，直接去摘。哪家做了好吃的，闻见香味进门就可以坐下来吃。哪个的车子响了，说好去农贸市场买菜，一忽悠，拿起篮子上车赶街。

可在这里，才来那段时间，我常常站在厨房窗前看外面空旷的原野。我们这个小区是新建小区，住的人不太多。有个周末，女儿一家走后，我看见对面一家在院子里烧烤，烟飘过来，笑声也飘过来。我倍感孤独。女儿周末来，问我们习惯不习惯，我们总说“挺好的”。可他们一走，又把陌生孤独留给我们。

小区的邻居们陆续搬进来，大家见面都很礼貌，点点头，笑一笑，说一声“Hi”。礼貌是礼貌，但也就到“Hi”为止。打完招呼，门一关，又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

我们在国内搬过好几次家，每一次也是从陌生孤独到熟悉友好。按照以往经验，我确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能不能坚持下来，与邻居熟悉友好相处是融入的条件。可怎么打破这层礼貌的距离呢？我想起国内邻居闻见香味就进门的日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从一盘饺子开始试试？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念头，后来真的成了我在这个社区里的一把钥匙。

第一盘饺子，我犹豫了很久。

我们对面住着一家中年夫妻和他们的两个儿子。男主人早出晚归，上班繁忙；女主人时不时在前门走走，关注她种的植物。看得出她很爱种植，前院的花树规划得层次分明，颜色和谐。我也经常在前院种植，时常看见彼此。

一次碰面，我和她聊起种植，由此讲到中国食物。她告诉我，她丈夫戴维喜爱中餐。我一听，心里一动，说：“那我给你们煎盘饺子。”话说出口，回家又有点后悔。万一人家只是客气呢？万一不喜欢呢？那个星期天，我还是和面、剁馅，包了一大盘饺子。平底锅烧热，油一倒，饺子一个个码进去，滋滋的声音一响，厨房里全是香味。那种香味，让我一下子觉得，家不远了。饺子煎好，金黄脆底，我装了一盘。端着盘子走到对面门口，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敲门。门开了，戴维看见我手里的盘子，先是一愣，然后高兴得手舞足蹈，热情邀请我们进他家。他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闲聊后才知道，戴维在爷爷家长大，他爷爷有个华人朋友，所以他从小吃过并且喜欢华人食品。

那一刻，我站在他家厨房里，听着他讲小时候吃中国菜的事，忽然觉得，这个社区的门，好像对我开了一条缝。

从此，凡是我煎饺子都送他家一盘。我们成了朋友，来往频繁。杰西卡不论买什么树苗花苗，总要分些给我种。从他们家，我也了解了当地人的生活。戴维在一家公司做采购主管，很忙。高中时他擅长棒球，被亚利桑那大学选中，全额奖学金读完大学。杰西卡是心理学硕士，在家开办工作室。他家两个儿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小学。杰西卡带我看她的后院，那才叫精致：几棵柏树修剪成圆球形，树下鱼池里，各色热带鱼自由自在地游动。他们闲暇时邀请我们一起喝啤酒，我总是煎些饺子端过去。闲聊，增进了我们之间的亲切关系，也是我和丈夫练听力、口语的极好机会。

三年前，戴维进入亚马逊国际采购部，他们家搬到了奥斯汀。临走前我们一起聚会，戴维送了一个他收藏的舞会面具给我们作纪念。他们家专门布置了一间房子，挂满戴维收集的各种面具。每次参观这小型面具博物馆，我都曾长一些关于面具的知识。戴维家搬走那天，杰西卡抱了抱我。我站在门口看他们的车拐出小区，忽然觉得，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又关上了。

左邻拉罗一家：从“Long day”到牛排。戴维一家搬走后，我们和左邻的关系又深了一层。左邻夫妻比杰西卡夫妻年轻一些。男主人拉罗在网络公司上班，搞工程技术；女主人玛丽亚在学校教书。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是两个读小学的儿子，还有个大姑娘已经上班，自己租公寓住，一段时间回家玩玩。他们家基本早出晚归，拉罗做好晚餐，玛丽亚带儿子们回来，一家人享用爸爸的饭菜。

有天下午，我在门前收拾草地，拉罗开车回到家。他问候我以后，跟我说：“Long day!” 我看出他满脸疲倦，知道了他今天很累。我说让他别做饭了，我做中国菜给他家。我煎了饺子送过去。玛丽亚开门时愣了一下，说：“我们刚吃过晚饭。”我端着盘子站在那儿，有点尴尬。可她还是接过去了，说：“不过闻着真香。”第二天她专门来敲门，说儿子们抢着吃，问我能不能再做一些。她说，中国菜这么好吃，在此之前，他们家从来没有尝过中国菜。听了她的话，我真高兴。

此后，我经常隔墙递过去煎饺，没有原先那么客套了。拉罗时常也递过来他做的墨西哥食品。他烤的牛排，滋味胜过德州牛排店，由此，我们爱上吃牛排。

国内新冠疫情开始爆发时，玛丽亚专门来问我国内家里人的情况，感染了没有。我告诉她家里人都安全，她为我松了一口气。有段时间，他们家大女儿带回家一个男朋友，长得帅帅气气，看见我们礼貌地打招呼，但总感觉少一点真诚、踏实。玛丽亚跟我说，她和丈夫不喜欢这个小伙子，也和姑娘交谈过。后来那小伙子没出现了。再后来，大女儿经爸爸牵线，跟拉罗的徒弟谈上了。一段时间后结婚，生宝宝，小两口甜美幸福。玛丽亚说，这个才是过日子的好丈夫。我惊讶于这太与中国父母选择女婿的标准相似了。

《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剧照 图源网络

右邻小夫妻：帮我们照看房子。左边这家处熟了，右边那对小夫妻也慢慢走近了。他们来自加州，丈夫服役于我们这里的军队基地，两个女儿上幼儿园。我同样不时送煎饺给他们，姑抓着就往嘴里塞，爱吃得不得了。我们回国几个月，他两口帮我们照管家，浇树浇草。丈夫说：“你们不用担心房子安全，我照看着的。”

邻居之外，运动中心也是我送饺子的地方。我们每天上午去游泳馆，在那里也认识了许多有同样爱好的朋友。只要有人说喜欢中国食品，我就送煎饺给他。斯地文爱说爱笑，心宽体胖，经常跟我们开玩笑。每次游泳结束，他老是捂住肚子说：“饿了，饿了！”一次，我给他一盒煎饺，让他游泳完了填个饱。他闻了闻，居然舍不得吃，带回家了。第二天他说，他故意放在不起眼的地方，姑娘回家闻到香味看见了，惊奇地问是什么东西这么香，爸爸从哪里买来的？他说是游泳的中国朋友做的，姑娘尝了两个，说太好吃了，要留给孩子吃。他要求我圣诞节煎饺作为送他的礼物，我愉快答应了。

万圣节，社区活动组织在运动中心，其他人带着糖发给孩子们，我们夫妻则带煎饺做糖果，每个饺子插根小棍发给小朋友，他们可高兴了。

经常与我相邻泳道的一个大姐，她经常做食物到难民救助站，分发给难民吃。她说：“I love people.” 我被她感动。一次感恩节，我煎了许多饺子请她带去。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追求。

就这样，敲开一道道门，我们慢慢熟悉起周围一个个邻居，融入了原来陌生的环境，融入了这个社区。想想才来那时候我以为，融入要靠语言、靠努力、靠很长很长的等待。后来才发现，有时候，一口锅，一盘煎饺，一句“Try it”，就够了。饺子包住的是馅，打开的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

作者：英樱，现已退休。从事过大学教师、编辑、企业管理等职业。喜爱写作，尤喜欢散文随笔及报告文学写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