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联合国判定无可救药的黄土高原，我国死磕70余年，如今怎样了

在陕北米脂县的高西沟村，村支书姜良彪接待来访的人时，总爱说一句很提气的话：“滚滚黄河里没有咱高西沟的泥。”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我觉得有点夸张。

黄河是出了名的“一碗水半碗泥”，一个陕北小山村的泥能不能流进黄河，谁说得清？查了资料以后，我信了。

按姜良彪的介绍，经过60多年坚持不懈地治沟治坡，村里40座山峁、21道沟岔实现了‘水不下山、泥不出沟’。

这个村原来很穷，当地有句顺口溜：“早上汤，中午糠，晚上碗里照月亮”，土地瘠薄、十年九旱。老人们也常抱怨，“多刨一个坡坡，多吃一个窝窝，不想却是广种薄收、越刨越穷”。现在，高西沟村林草覆盖率达70%，在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区域创造了不再向黄河输送泥沙的奇迹。

整个黄土高原就是由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村子组成的。联合国专家曾断言这里“不适合人类居住”，当年的情况确实很糟。几代人在这片土地上坚持了70多年，到底改变了多少？

黄土坡上绿意浓

最直观的证据来自卫星。今年6月新华社报道，黄土高原植被覆盖率已由1999年的31.6%增长至2024年的67%，黄河年输沙量减少80%以上。

67%是什么概念？西周时这里森林茂密，覆盖率大约五成。也就是说，现在的绿色已经超过了老祖宗那个时代。全局数字不够直观，可以看几个县市。

陕西吴起县是最早大规模退耕的地方之一，林草覆盖率由1997年的19.6%提高到目前的72.9%，土壤年侵蚀模数由1997年的每平方公里1.53万吨下降到目前的0.5万吨以下。也就是说，同样一块地，每年被冲走的土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左右。

甘肃的基础比陕西更差。今年8月，黄委的采访组到甘肃走访后发现，甘肃黄土高原的森林覆盖率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不到5%，提高到现在的20%以上；黄河干流甘肃段年输沙量由“十三五”的4412万吨减少到“十四五”的2505万吨。20%听起来不高，但要知道那里降水少、土质薄，能种活一棵树都很不容易。

绿色还在继续往北推。陕西绿色版图向北延伸了400多公里。从飞机上俯瞰，从黄土高原到毛乌素沙地，黄土覆绿、黄沙后退、黄河水逐渐变清。以前只能种在渭北的苹果，现在也跟着往北走了。

沟壑深处泥沙停

能取得这样的成效，靠的不是哪一个高招，而是很多不起眼的土办法慢慢积累起来的。最有代表性的是淤地坝。

高西沟的老辈人从1952年开始在山沟里打淤地坝。原理很简单：在沟里横着筑一道土坝，雨季的泥水冲下来被坝拦住，泥沙沉下去。

几年后，坝后面就淤出一块平整肥沃的坝地，可以种庄稼。泥沙拦住了，还多出了耕地。

后来，这个办法在整个流域推广开了。今年5月黄委发布的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黄河流域水土流失面积24.04万平方千米，累计初步治理水土流失面积29.05万平方千米，淤地坝6.02万座，水土保持率69.75%。

对比一下，2024年，黄河流域水土保持率比1990年的41.5%提高了27.57个百分点。光修坝还不够，还得想清楚土地怎么用。

高西沟人在20世纪70年代探索实施田地、林地、草地各占三分之一的“三三制”模式，后来又调整为三分林地、二分草地、一分田地的“三二一”模式。我很佩服这一点：农民一开始就明白，不能光种树不吃饭，也不能为了吃饭把山刨光。

1999年启动的退耕还林还草是一个大转折。2000年退耕还林还（草）政策全面实施后，植被覆盖率以年均1.5%的速度快速增长。

有一个新变化很少有人注意：现在保住的水土可以拿来交易了。2025年，黄河流域生态产品价值转换和碳汇成功交易27单，总交易额达1.38亿元。

全国首单淤地坝新增耕地占补平衡交易、坡耕地水土流失治理碳汇交易顺利完成。以前打坝种树全靠一股干劲，现在真能换成钱了。

不过也要说实话，黄土高原并不是从此就没有问题了。科学家最担心的是水。

研究显示，黄土高原中北部地区的植被覆盖度已经超过了气候定义的均衡植被覆盖度，植被密度过高，已经让该地区土壤出现干化。树种得太密，会把地下的水分吸干，最后长成长不高的“小老头树”。

所以，现在的思路是从“多种”转向“种好”。这个转变也正好回答了下面这个问题。

大漠边缘新绿生

黄土高原治好了，很多人自然会问：我国的沙漠能不能照搬？我的看法是，做法不能照搬，思路可以借鉴。

先看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条件。西缘的柯坪县，年降雨量不到100毫米，蒸发量卻超過2500毫米，40多萬畝胡楊林曾因水源中斷逐漸枯死。

在这种地方，靠天下雨把沙漠变成森林，根本不现实。新疆没有硬来，先给沙漠“锁边”。

2024年11月28日，新疆於田縣種下最後一批沙漠玫瑰苗，象徵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阻擊戰空白區完成鎖邊，總長3046公里的綠色阻沙防護帶正式建成。锁边完成后，工程还在继续推进。

2025年，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在2024年锁边“合龙”的基础上新扩边超938万亩，锁边宽度增至110米—7500米，这项工程还被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评选为“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

最新的进展来自上个月底央视的报道：于田县正赶上秋季种树，种树分为春秋两季，秋季种树将持续到12月份；整条防風固沙林帶更向沙漠深處推進4公里。

这里面有几条能看到黄土高原的影子。第一，先算水，再定种多少。

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研究员陈亚宁的说法很直接：给沙漠“锁边”，先算清每滴水。黄土高原吃过种得太密的亏，沙漠治理一开始就把水放在第一位。

柯坪县的胡杨林靠2022年起哈拉坤胡楊林從葉爾羌河累計調水6.46億立方米重新活了过来，林区还设置了22处地下水位监测样井，实时回传数据。第二，生态和收入一起抓。

这和高西沟“三二一”的思路是一样的。在南疆策勒县，2025年，大芸年产值超过6000万元，红枣年产值约2.94亿元。

沙漠边上种起了能卖钱的作物，当地人才愿意一直守着这片绿。第三，长期坚持。

新疆今年计划完成“三北”工程任务1000万亩以上。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就像高西沟人修坝，从上世纪50年代一直修到现在。

所以说，塔克拉玛干大概永远不会变成黄土高原那样，但我们也没打算把它整个变成森林。目标很实际：把沙子挡住，让绿洲安全，让沙漠边上的人日子过得好一点。

70多年前，很多人觉得这片黄土没救了。现在，山坡上一层层的梯田、沟里一道道的土坝和一排排的苹果树，就是对这种说法最有力的回答。在沙漠边上种树的人，走的也是同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