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靠近的温度丨刘燕子：你还要我吗？

你还要我吗？

文/刘燕子

刚进校的一年级孩子，什么都新鲜。拼音本发下去，别的小朋友照着范字一笔一划地描，她倒好，翻开本子，写起了汉字。“上”“中”“下”“人”，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按进了纸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小妍，今天学拼音，你怎么写汉字了？”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老师，我会写好多字了！妈妈教我的。”

“拼音也要学呀，学会了拼音，以后能认更多的字。”

她点点头，认真地说：“那我都写。”翻开下一页，果然认认真真写起了“a o e”。可写不了几个，又在本子一角画一朵小花，或者一个小人。小人的手拉着手，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我问她画的是谁，她说：“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们拉手。”

上课时，她的嘴是闲不住的。我在讲台上讲，她在底下接话。“老师，我家也有这个！”“老师，我昨天晚上吃了鸡腿！”“老师，你知道我哥哥叫什么吗？”有时候我还没说完，她的话已经等在前面了。我停下来，笑着看她一眼。她就捂嘴，缩一下脖子，表示“我不说了”。可过不了三分钟，又开始叽叽喳喳。

但下了课，她一定是第一个围到我身边的。我往办公室走，她跟在后头，拉我的衣角，仰着头说话。从教室到办公室那一段路，她能把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不落地汇报一遍——奶奶买了包子，路上看见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的……我一边走一边嗯嗯地应着，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才松开手，说：“老师，那我回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老师，你等下还出来吗？”

有一天放学，我把路队送出校门，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一个接走。我转身往回走，准备回教室拿东西，刚跨进校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喊声：“老师——老师——”

我回头，是小妍。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身后还跟着两个小朋友。

“老师，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愣了一下。原来，那天她们几个的家长没按时来接，要在保安室等。我送完路队忘了这回事，自己转身进了校门。

“老师，你怎么就走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叉着腰，脸上是又急又委屈的表情，像一个小大人。后面两个小朋友也跟着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不要了不要了。”我故意逗她。

她一听，几步冲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腿，脸仰得高高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你真不要了吗？”声音软软糯糯的，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又像在确认一件天大的事。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孩子，才认识我三周。三周里，她写了那么多汉字，说了那么多话，画了那么多手拉手的小人，跟在我身后走过了那么多趟从教室到办公室的路。她信任我，觉得我不会丢下她。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要，当然要。老师开玩笑的。”

她松了口气，松开手，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样子，拉着另外两个小朋友的手往保安室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老师，你去忙吧，我们去保安室等！”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不要”两个字，在一个孩子听来，是天大的事。而“要”这个字，是她全部勇气的来源。

后来，一年级整整一年，她天天跟在我身后，从教室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操场，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她学会了拼音，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但写字时还是会在角落画小花和手拉手的小人。

二年级开学第三周，一天下午放学，她没像往常一样来办公室。第二天早上，她背着小书包站在我面前，眼睛不像平时那么亮。

“老师，”她说，“我要回老家了。”

“回老家？回几天？”

“不回来了。”她低着头，手指绕着书包带，“我外婆生病了，妈妈说要回去照顾她。我们全家都回去。”

我蹲下来。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我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老师，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她问道。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的鼻子猛地一酸。一年前，她追出校门喊“你不要我们了吗”，那时候她是笑着的，带着撒娇的、理直气壮的委屈。此刻她站在我面前，声音低低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不忍看的东西。她真的在问，她真的在怕。

“要。”我说，“不管你到哪里，老师都要你。”

她点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下课的时候，她跑到我身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心，然后转身跑回座位，背好书包，跟着妈妈走出了教室。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举起手，小小地挥了挥。

纸条上写着：“老师，我会想你的。我会在老家做作业，天天做。你不要忘了我。”

那天晚上，我在钉钉群里留了读书作业。没过多久，手机响了，是她发的：“老师，我回老家了，作业明天补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隔着屏幕，能看见一个孩子坐在湖南某个小城的书桌前，面前摊着语文书，旁边放着一支笔。也许她刚到家，行李还没收拾完，就先打开钉钉，看看老师留了什么作业。

从那天起，她每天按时完成钉钉上的作业，一天没落下。有时候是朗读视频，小小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读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时候是生字本的照片，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偶尔她会在作业后面加上一句话：“老师，我想你。”或者“老师，今天我又得了一朵小红花。”

有一天，她在朗读视频的最后，忽然放下书，凑近镜头，小声说了一句：“老师，你还要我吗？”

我对着屏幕点了点头，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要。当然要。老师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我知道她听得见。

“你还要我吗？”这是一个七岁孩子能问出的，最重的一句话。每一次，我的回答都只有一个字：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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