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国军中将张振汉，从战场对手到红军同路人

在漫漫长征的队伍中，张振汉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 他是全程走完长征的国民党中将。从扬言生擒贺龙，到投身红军、受毛主席托付重任；从蒋介石下达捕杀令险遭处决，到隐于商界暗中支援革命，他的一生跌宕，写满时代的转折。

忠堡山谷的松木，树皮被弹片削去大半。张振汉靠在树干上，额角的血缓缓渗下，糊住睫毛，眼前蒙着一层暗红。他一手按住手背的伤口，身边残存的特务连士兵放下武器，抱头蹲伏。山坡上的枪声渐渐稀疏，这场伏击，大局已定。

一道灰布军装的身影缓步向他走来，中等个头，腰间额外配着一支短枪。来人停在他面前，语气平缓，带着湘西口音：“张师长，委屈了。”是贺龙。就在数月之前，张振汉还当众放话，要亲手将贺龙押送武汉领功。

农家少年，一路跻身国军高级将领

张振汉并非黄埔出身，1893 年生于江苏徐州铜山的农家。父亲早逝，母亲靠着替人洗衣、缝制鞋垫独自拉扯几个孩子。寒冬河面冰封，母亲砸开冰水洗衣服，双手冻得肿胀不堪。这段苦日子，张振汉记了一辈子。

十五岁那年，一位回乡的长辈看中他聪慧，举荐他进入保定北洋速成武备学堂。学堂管食宿，每月还有两块银元津贴，他每次拿到钱，都第一时间送回家交给母亲。1914 年，他进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炮兵科，和白崇禧、张治中、黄绍竑等人成为同期同学。1916 年毕业后，他从奉军排长起步，辗转多支队伍，在连年混战里逐级晋升。1928 年，他跟随徐源泉归入国民革命军参与北伐；中原大战立功之后，1931 年出任第四十一师师长，1935 年正式授陆军中将。一个底层农家子弟，靠着扎实的炮兵功底与悍勇的作战风格，在军阀混战的夹缝里，一步步走到国民党军中将师长的位置。

忠堡伏击，密电引来的围歼战

1935 年初，蒋介石调集十余万兵力，六路合围湘鄂川黔根据地，意图消灭红二、六军团。张振汉的第四十一师作为主力纵队，驻守湘鄂边界。敌我兵力、装备差距悬殊，贺龙与任弼时连夜商议，定下围点打援的计策。

6 月 9 日，红军小股部队夜袭宣恩县城，摆出强攻姿态。武汉行辕紧急发电，命令张振汉率部从来凤北上驰援，这份密电当晚就被红六军团截获破译。红军迅速调整部署，佯攻部队继续牵制县城，主力两万余人连夜急行军，奔赴忠堡狭长山谷设伏。这里松林密布，一条土路穿行其间，干涸的河沟铺满卵石，是天然的伏击场。

12 日，四十一师先头部队先行开拔，张振汉带领师部与直属部队紧随其后。13 日清晨，先头部队踏入伏击圈，红军火力骤然铺开，行军队伍被切成数段。张振汉被困小山包，依托机枪拼死抵抗，机枪手接连倒下，他亲自抓起步枪还击，手背中弹，枪支脱手。忠堡一战，四十一师师部、直属旅大部被歼，两千多人被俘，张振汉也成了俘虏，只有先头旅旅长黄百韬带着残部突围逃走。

不杀降将，从炮兵教员到红军一员

被俘之后，张振汉自觉难逃一死。他清楚张辉瓒被俘遇害的旧事，军营里不少战士高喊要处决他，为牺牲战友报仇。出乎他意料，贺龙下令不杀，优先救治他的伤势。

彼时红军物资紧缺，军医分出药品给他疗伤；战士们以粗粮咸菜果腹，唯独给他安排细粮。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萧克轮番和他交谈，讲解红军的主张。不久，红军久攻龙山县城不下，两座碉堡死死卡住进攻路线，仅剩两发炮弹，精通炮兵的人才十分稀缺。贺龙请他出山，叮嘱炮弹珍贵，务必精准打击。张振汉蹲在炮位旁，仔细测算距离、校准仰角，反复核对参数。两发炮弹相继射出，两座碉堡应声坍塌，为攻城打开缺口。贺龙由衷称赞他立下大功。

战事稍歇，张振汉向贺龙提出，希望返回汉口与家人团聚，从此不再带兵。贺龙一语点破险境：损兵折将，蒋介石不会轻易放过他，又劝他留在红军学校任教。起初张振汉顾虑自己是败军之将，难以授课，经萧克反复劝说，才答应试一试。1935 年 8 月，张振汉换上红军军装，登上红军学校的讲台，担任高级班战术教员。有人质疑败军之将怎么教胜仗，萧克回应：军事技术本身不分阵营，行军、协同、地形利用这些战术原理，是通用的军事科学；胜负取决于作战目的与战略，败战的经验，同样可以用来警醒学员。张振汉倾囊相授，常常拿自己和红军交战的实例拆解战术，讲解通俗易懂，是当时校内公认水平顶尖的教员，贺龙、萧克、王震时常前来听课。

万里长征，唯一走完征途的国军中将

1935 年 11 月 19 日，红二、六军团自桑植启程长征，张振汉跟随队伍一同出发，成为历史上唯一走完长征全程的国民党中将。红军给予他军团级待遇，专门配骡子、安排警卫员，在当时，只有军团级干部才有专属驮马。他不只是被照顾的特殊人员，长征前夕，萧克向他征询国民党军队布防情报，他毫无保留，为红军突破澧水、沅江防线提供关键参考；清水江支流架桥，湍急水流冲垮支架，他现场指导用巨石固定三脚架，顺利搭起简易浮桥；金沙江沿岸船只被敌军销毁，他提议就地伐竹扎筏，数万红军借此渡江。翻越雪山时，他的骡子失足打滑，他滚落山崖身负重伤。队伍没有丢下他，战士轮流抬着担架，带着他翻越雪山。草地断粮，大家挖野菜充饥，也总会留出一份给他。1936 年 10 月，三大主力会师会宁，长征胜利落幕，张振汉平安抵达陕北。毛泽东、周恩来专门接见他，安排他继续在红军学校教授炮兵，按月发放津贴。

受命重返国统区，险遭蒋介石处决

1937 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局面形成。党中央经过商议，决定派张振汉返回国统区，利用旧日人脉推动抗日工作，这项任务由毛泽东亲自和他谈话托付。临行前，萧克下厨为他做粉蒸肉饯行，周恩来拨付安家费。一路的恩情，他铭记于心，服从组织安排踏上归途。

回到汉口，危机随即而至。蒋介石得知消息，下令徐源泉将他处决，由何成濬监督执行。何成濬和张振汉是同乡，不愿执行命令，一边拖延，一边让张振汉的妻子邓觉先多方奔走联络。恰逢国共合作初期，贸然处决从延安归来的将领，会引发巨大的政治风波，二十多位军政人士联名求情，死刑命令才得以搁置。自此之后，张振汉在国民党体系内彻底边缘化，没有实权，不受重用。

实业为掩护，暗中筹措物资、策反力量

闲置数年，张振汉脱下军装投身实业，先后经营煤矿、贸易公司、印刷厂、酒精厂，还创办铁工厂、渔业公司，对外以实业救国自居。经商的外衣之下，他始终没有停下革命工作。凭借多年在军界积累的人脉，他持续策反旧部、传递情报，掩护地下党员，家中也成为地下工作者秘密碰头的据点。夫人邓觉先也一同参与，变卖家中财物，采买军需物资，辗转送到革命队伍手中。之后他先后出任连云市市长、驻台特派员公署秘书，借着公开职务，继续开展秘密工作。

1948 年底，张振汉去往长沙，看清国民党大势已去。1949 年，他积极参与湖南和平起义的筹备，奔走游说各方国民党将领，劝说大家放下武器，长沙得以和平解放，免于战火。新中国成立之后，他历任长沙市副市长、湖南省政协常委、全国政协委员等职务。昔日和红军对阵的国民党中将，最终扎根长沙，参与城市建设。

坎坷余生，沉冤终得昭雪

动荡年代，张振汉一家遭到诬陷，被扣上特务的帽子，全家被捕入狱。1967 年 5 月 26 日，74 岁的张振汉在秦城监狱离世，安葬于后山。十四年之后，中央统战部为他平反。其子张天佑与父母合著《跟随红军长征的国民党将军》，于 2009 年出版，记下这段传奇往事。

回望一生，命运的拐点落在忠堡的那个山包。步枪脱手的那一刻，他从一心要擒贺龙的对手，变成被红军善待的俘虏。后来雪山遇险，是战友抬着担架带着他闯过绝境。他慢慢懂得，红军善待俘虏，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而是这支队伍本身的底色。从忠堡被俘，到走完长征、受重托潜伏、促成和平起义，张振汉用半生选择，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从延安那一趟起，就没有真正离开过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