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某艳遇史

2026-11-11 13:59·历史其实挺有趣

（古代麻城 风景）

明朝万历年间，湖北麻城有一个进士，名字叫黄建衷。

黄建衷呢，是个才子，交友广泛，而且人很自负，属于那种自命风流的类型。

他一直喜欢一个女子，叫梅澹然。

这梅澹然啊，不是寻常女子，出身官宦人家，她父亲梅国桢曾任明朝兵部右侍郎，而且还带兵平定过叛乱，在麻城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女儿梅澹然，更是姿色出众，最主要也有文化，精通诗文精研佛理，最关键的是，梅澹然早年曾许配人家，后来丈夫死了，她早早就守了寡，出家做了尼姑。

当时明朝有一个著名思想家叫李贽，李贽就评价她：

《李温陵集》卷七：梅澹然是出世丈夫，虽是女身，然男子未易及之。

梅澹然品德高尚，虽然是女儿身，但男子也轻易比不上她。

对于梅澹然这种性格孤高的女子，黄建衷知道，如果自己直接上门求爱，那十有八九会吃闭门羹，她未必瞧得起自己这号风流人物，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这黄建衷有一个爱妾，叫苏梦荷，苏梦荷也是年轻漂亮，也会写文章，于是他让苏梦荷假装皈依佛门，并拜梅澹然为师，等到苏梦荷和梅澹然混熟了，再让苏梦荷替自己来传情达意。

要说，这招其实挺阴的，因为本质上这是在利用女性之间的信任，晚明时节，士绅家庭的男女之防很严格，但女人和女人来往就很正常了，反正肯定要比黄建衷登门拜访要好的多。

计划非常顺利，苏梦荷拜梅澹然为师，跟着梅澹然学习佛法，两个女子建立了不错的友谊，黄建衷觉得时机已到，于是开始让苏梦荷试探梅澹然的态度，有意无意的替自己递话，那意思就是我家郎君看上你了，想要和你在一起。

按理说，性格孤傲的梅澹然发现上当受骗，肯定会很气恼，然后断然拒绝，但奇怪的是，梅澹然的反应很有意思，她直接就答应了。

这把黄建衷给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就等着挑个良辰吉日，上门提亲了。

其实，黄建衷是中计了。

梅澹然知道黄建衷用苏梦荷接近自己之后，她就找到了父亲梅国桢，父女俩一商量，就计划要好好整治一下这个登徒浪子。

（梅国桢）

从这天开始，梅澹然和苏梦荷更加亲近，甚至直接就把苏梦荷带回了自己家里，反正咱们以后都要一起服侍黄建衷，你到我家来住那还有什么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梅国桢突然对外界放出消息，说自己要出远门去办事，梅澹然则告诉苏梦荷，说苏啊，你可以给黄建衷带话了，我父亲不在家，你让他赶紧来和我相会。

黄建衷好一顿准备，买了新衣服，头发梳锃亮，第二天来到梅家，这才发现——

梅国桢根本就在家，反而是梅澹然已经从家中搬走，不知去向何方了，顺带着，自己的小妾苏梦荷也跟着梅澹然走了，此后无论黄建衷如何寻访，也找不到了。

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载了这个事情的结局：

黄羞报不敢言，为乡里所诮。

自己追求梅澹然不成，反而赔上了小妾，他羞的说不出话来，事情传扬出去，被麻城百姓引为笑谈。

这个故事，情节跌宕，有美人计，有反间计，还有世情讽刺，很多人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一个编造的故事，是一个明代小品，但作者认为，这件事情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我们先看黄建衷。

作者翻阅了明代到清代的史部，子部，集部文献，以及湖广，黄州府，麻城县的历代方志，（当然这个工作不免借用AI技术的帮助），关于黄建衷的记载，还是不少的：

《康熙黄州府志》卷六：黄建衷，麻城人......官至主事。

《麻城县志前编》卷八：万历二十九年......黄建衷任主事。

《雍正湖广通志》卷三十二：黄建衷，麻城人，主事。

再看梅澹然。

这个人物就丰富的多了，梅国桢的墓志铭中明确记载：

公次女澹然，早寡为尼，从卓吾问佛法，微言扣击，公亦参预焉。

说梅澹然是梅国桢的次女，守寡出家，精研佛法，和李贽还有不少来往。

另，王士性《广志绎》卷四也有记载：

（史料记载）

即女郎多有能诗文者……近且比丘尼辈出，高谭禅理，如所云澹然、明因、自信等。余盖于李卓吾八观音问中崖略见之。

看得出来，梅澹然在当时还是很有名气的尼姑，佛法这一块学的很到位。

也就是说，故事中的几乎所有人物，都有可考的出处，而不是虚构的。

那既然故事是真的，作者不免有一个小小的疑问，那就是，故事中那个名叫苏梦荷的小妾，她后来怎么样了？

事实上，所有的史料中都并无这位小妾的名字，苏梦荷是作者为了书写上的方便，虚构出来的。

在《万历野获编》中，小妾最后进入梅家，再没有出来，跟着梅澹然一起消失，她是否因为诓骗梅澹然而被杀害？或者梅澹然因为欣赏她的才学而选择保护她？

史料记载的是黄建衷如何丢脸，在一整个事件中，我们能知道黄建衷的大体情况，也能知道梅澹然的详细情况，包括梅澹然的父亲，我们对他也会有所了解，但唯独这个在骗局中承担了关键作用的小妾，没有留下名字和结局。

她被记录了下来，是因为她成为了接近梅澹然的工具，而她的不知去向，她的失踪，则是为了证明黄建衷的失败，至于她是生是死，如果生存，她是否留在了梅澹然身边，有没有获得独立生活的机会，历史没有告诉我们。

这恰恰是晚明社会中许多女性共同面临的处境，梅澹然能够通过自己的才华，家世获得相对独立的生活，但黄建衷的小妾，虽然也同样有才华，但却没有太多的选择空间，而要任由黄建衷驱使。

（梅澹然）

两个人都是女子，但却因为在家庭中的位置不同，拥有截然不同的力量。

换言之，梅澹然能够反抗黄建衷，不仅仅是因为她聪明，也因为她的父亲，假使没有这位有权势的父亲，梅澹然是否还能如此从容呢？

至于黄建衷，沈德符留下了一句辛辣的评语：

初以雉媒往，不特如皋空返，且并媒失之。

这是一个典故，《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记载，说春秋时期有个贾大夫，长得很难看，但却娶了一位美丽的女子为妻，妻子嫁给他之后，三年没对他笑过，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贾大夫想方设法的取悦妻子都不成，最后贾大夫带着妻子外出打猎，贾大夫射中了一只野鸡，拿给妻子看，妻子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叫“如皋射雉”。

沈德符把黄建衷比作一个打猎的人，原本是拿着饵去猎野鸡，结果不仅没有猎到野鸡，反而把饵也丢了。

不过这件事情对黄建衷的仕途影响并不大，此后，黄建衷先后在户部，兵部任职，还做过金华府推官，山东运判以及南安府推官等职，尽管他个人在私生活中出尽洋相，但他的事业是成功的。

这也是沈德符笔下有意思的地方，因为沈德符在记载这个故事的时候还专门说：

然其人材器可用也。

虽然黄建衷有这样难堪的事情，但他人还是可用的。

那除了黄建衷和梅澹然，这个故事中是否还有值得关注的？

哎，还真有。

当时的著名思想家李贽，他和梅澹然是有不少来往的。

李贽和梅澹然来往，还引起过麻城士绅的强烈非议，说闲话的，嚼舌根的非常多，原因也很简单，在传统的礼教观念中，年长的思想家和年轻的女子频繁讨论学问，即便大部分时间是通过书信交流，也可能被怀疑有不明朗的关系，但李贽是一个奇人，他性格更加孤傲，是那种绝不肯向世俗舆论低头的人，他甚至把自己和一些女性正常来往的书信，聊天的内容刊载出来，但毕竟那是古代，很封建，万历二十八年前后，李贽在麻城遭到了大规模的抵制，李贽被迫离开了麻城。

万历三十年，李贽又遭人弹劾，而且被弹劾了很多罪名，其中一条罪名就是，说他李贽和士人妻女交往，借讲学之名败坏风俗，结果万历皇帝下令逮捕李贽，把他关进监牢，李贽不堪其辱，最终选择了在牢房自杀。

李贽在万历二十七年曾写过一些诗文给梅澹然，其中有这样两句：

《李氏焚书》卷六：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

李贽所不满的，正是人们把官职，地位，功名当做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最高标准，在他看来，真正值得尊重的人，未必是身居高位的，也未必一定是男性，梅澹然就是极好的例子。

而通过这一桩小小的故事，也可以印证李贽的夸奖，在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世界中，梅澹然获得了罕见的独立思考和行动的空间，哪怕这种获得本质上是来自于父亲，但她的行为是不多见的，只不过，这一场被后人津津乐道的风流笑话，却未必对所有的参与者来说，都是一场喜剧......

参考资料：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黄取吾兵部》

袁中道《珂雪斋集》卷十七《梅大中丞传》

袁中道《珂雪斋集》卷十七《梅大中丞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