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跌破14亿，可能就在今年

从14亿，到13亿，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变化。

总人口减少，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每年开学季都有一批学校从名单上消失。教育部门的表述都很统一：生源减少，优化布局。

生源之所以减少，是因为六年前的产房空了。而产房为什么空，是因为二十年前的育龄人口出现了问题。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因果链，从人口数据的一端拉到另一端，中间隔了二十年。而这条链子的长度，决定了任何鼓励生育的政策，都要等二十年才能看到全部的效果。

那么今年我国人口会跌破14亿吗？

2025年末，全国人口是140489万，比上年末减少了339万人。

此时距离14亿这条整数线，剩下的缓冲是489万。这个数字并不大，2025年一年就减少了339万，按照这个速度，一年半就会掉到14亿之下。

那么今年是什么情况？

上半年的数据是，全国新生儿约380万，同比下降8%；死亡人口约580万。国家人口和发展研究院中心等机构测算，全年出生人口大概在720万到750万之间，死亡人口则是1150万到1200万，这意味着今年净减少人口在400万到480万之间。

如果按这个区间算，那么到今年末，我国人口会卡在14亿到14.01亿之间。

所以严格意义上，今年跌破14亿更准确的表述是：今年会刚好贴到14亿这条线上，真正跨过去大概率是在2027年，换句话说，今年是我国最后一个完整站在14亿以上的年份。

过去我们讨论人口问题，大多数人都会盯着生育率。但今年真正的变量其实在另一端。

去年我国出生人口792万，比2024年的954万减少162万，跌幅17%，创1949年以来最低。而2016年这个数字还是1786万，十年时间少了一半多。

其中死亡1131万人，死亡率8.04‰。

这意味着出生人口在缓慢下坡，但死亡人口在加速上坡。当这两条线交叉之后，负增长的斜率就由死亡端决定了。

那么我国死亡人口为什么会加速呢？

复旦大学张震教授团队给过一个解释，因为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

第一个因素是列队效应。建国后有两轮婴儿潮，第二轮更大，1963年生了2954万人，之后到1972年，每年都在2500万以上。这批人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多，最小的也过了60.

当年扎堆出生的人，如今扎堆老去，未来也会扎堆离开。

第二个因素则是存活率提高。建国初期我国人均预期寿命只有35岁，到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79.25岁，医疗不会消灭死亡，但人寿命的提高，的确在今天被集中释放了。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低生育率放大了结构性压力。同样一年死亡一千万人，放在一个年轻人占多数的社会里不那么显眼，但放在一个年轻人越来越少的社会里，冲击感则完全不同。

按照复旦大学张震教授的测算，死亡这条线要到2061年才会见顶，而那一年离世的人数可能接近1900万。

这意味着，从现在到2061年，整整35年的时间里，我国离世人数都会是一条持续上升的曲线，不会回头。

现在每年净减少400万左右的人口，还只是开始。因为出生人口这一端，显然也没有到底部。

出生人口下降，经常被简化成“年轻人不愿生”，但这个解释只对了一半。

真正的基础变量是什么？其实是育龄女性的数量。

20到34岁女性，一般被视为生育主力军，2016年这个群体还有1.6亿人，到2025年已经降至1.3亿人，到2035年预计还会进一步降低至1.1亿人，平均每年都会减少200万育龄女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使有很多人仍然愿意生育，愿意结婚，但由于女性尤其是育龄女性数量的减少，这也注定了未来一个相当程度的“单身社会”必然会到来。

这个收缩是二十年前就定好的，今天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叠加在育龄女性数量上面的则是今天已经很低的生育率。目前我国总和生育率在1.0左右，不到更替水平2.1的一半。

上海大学人口学研究所教授陈蓉的说法比较准确：要想理解今天的新生儿数量下降，要看到背后不只是生育率的问题，还包括育龄妇女数量本身的减少；在此基础上，晚结婚、不结婚、晚生育、不多育乃至不生育等行为选择都会进一步叠加。

除此之外，育儿成本这一端也劝退了不少年轻人。根据育娲人口的数据，0到17岁孩子的全国平均养育成本53.8万元，城镇家庭71.3万元，上海更是超过101万元。

有超过七成育龄女性把“没人带孩子”列为不愿生育的首要原因。

生娃这件事，放在今天的经济大环境里，还多了一些不同的意味。过去经济上行期，大家对未来的预期更高，都相信收入会更好，所以愿意投资车子、房子、婚姻乃至生娃，但今天随着AI冲击就业市场，当收入越来越不稳定，人们对未来的预期愈发不确定性的时候，生娃买房这种大额投资的下降，也几乎是必然。

最后我想说的是，人口跌破14亿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实际的角度来看，数字本身当然没有任何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建立在这个数字上的一整套假设。

过去二十年，“14亿人的大市场”是我国商业叙事的第一句话。写商业计划书，市场规模＝人口×渗透率×客单价，第一个乘数就是14亿。外资进入我国做测算，第一步也是这个数。

当人口这个参数开始缩小的时候，所有以它为起点的推算都需要重做。

更实质的影响还体现在规模经济上。我国过去四十年的很多优势，本质上都是人口优势：高铁能建成全球最密的网络，因为人口基数足够大；快递能够压到几块钱一单，也是因为规模效应；移动支付能普及到菜市场，也是因为用户足够多；电网能够覆盖到偏远的村，还是因为人口众多。

单位成本＝总成本除以人口基数，当分母开始收缩的时候，单位成本就会上升。

而过去那些已经建成的各种基础设施，未来的维修成本，都会考虑到人口基数。

这个过程虽然很慢，但方向是确定的。当一个县的常住人口从50万降到30万，它的公交、供水、供热、污水处理系统还是那套系统，维护成本也一分不少，但摊到每个人头上，就贵了四成。

这不是简单的财政问题，而是人口问题。

从叙事经济的角度来看，我国人口规模大体量大，过去一直都是一个口径上的宣传优势，14亿人口，做什么都可以很快建立先发优势。

但随着人口的减少，过去积累的很多优势，可能都会开始消散。

以制造业为例，我国的制造业优势，很大一部分来自产业集群的密度。一个镇做打火机，一个县做领带，一个市做小家电，这种分工的极致细化，前提是有足够多的订单把每个环节喂饱。

当总需求随着人口下降而收缩的时候，这些集群会先经历“订单不够分”，然后“环节外迁”，最后就是“集群解体”。

这个过程不会一夜发生，但它的确在发生。

今年长剧开机率已经跌到去年同期的30%，横店摄影棚空置率80%，这些都是内容行业的分母效应；制造业的版本会更慢，但逻辑上是一样的。

联合国2024年的《世界人口展望》中曾预测，2050年我国总人口约12.6亿，较2021年峰值减少约1.45亿；到本世纪末可能降至约5.2亿。

人口很多人都觉得是“危机”，某种意义上它也的确是。但换个角度来看，人口下降也是经济体成熟的自然结果，隔壁的日韩，都在这条路上，区别只是速度和应对。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的经济体目前来看，当然还远远没有日韩那么“成熟”，从人均GDP的角度来看，差距仍然较大。

所以未来十年，对我们来说，可能是非常宝贵的机遇和时间窗口，这个窗口如果把握不住，十年之后的人口恶化，以及它带来的后果，可能比很多人想象中还要悲观。

很多人会想当然觉得人工智能是解决办法，它可以替代劳动力、甚至可以给老人养老，但这个理想中的结果也许根本站不住脚，答案也很简单，对一个农村老人来说，一个月养老金一两百元，你让它用机器人来给自己养老，至少从市场的角度来看，它就站不住脚。

今天的生成式AI足够便宜，很多人甚至可以免费使用，是因为本质上它还是过去互联网那一套打法，尽管它背后的算力并不便宜。

而AI硬件，例如机器人养老这种东西，哪怕三十年后，我认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考虑到收入因素，这种服务，大概率也是享受不到的。

所以认清我们当下所处的处境，非常重要。今天我们的人口曲线已经很陡峭，而我们的制度调整还在起步，而这个时间差，才是真正需要担心的事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