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得动人，也看得懂象

他在村委会干了 21 年，2021 年转做亚洲象安全防范宣传员。如今六十岁的他，准备把接力棒交给徒弟。

这几天，象群去了徒弟的片区。杨保荣难得歇一歇，但手机还是攥在手里——群里有消息，他还是第一个看。

在这份工作里，“休息”的时间是由大象决定的。

21 年

杨保荣在景洪市景讷乡勐板村村委会干了 21 年村干部。地界、水沟、邻里纠纷，都是他的事；哪家几点下地、哪条路通往哪片林子，他心里有本账。因为为人处世公允，村里人认他的脸， 也信服他的话。

最近这些年，村里有了些“新麻烦”——象来了。他记得，2001 年，象第一次出现在村子周围，只是路过；2007 年以后多起来，最多的时候，片区里有 120 头左右。作为村干部，杨保荣也负责协调人象安全的相关事宜，跟大象打交道多了，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些大块头。

这些年，村里种的庄稼也在变：早些年只种包谷和水稻，后来品类多了；近几年甘蔗大面积地种植，象群待得更久、来得更勤。杨保荣发现，两种甘蔗里，象喜欢吃用来榨糖的甘蔗，水果甘蔗排在后面。

换一根接力棒

2021 年 4 月，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与景洪市林业和草原局发起“亚洲象安全防范宣传网络”。杨保荣同年加入林草监测队伍，并成为IFAW亚洲象安全防范宣传员，一直干到今天。

这不是他第一次交接接力棒。从村委会成员到亚洲象安全防范宣传员，变的是岗位，接续的是责任——他把在村里工作中攒下的经验和耐心，带到了守护亚洲象的新岗位上。

这个担子可不轻。在野外监测象群时，一天大概要走二十五公里，一年下来得有160天在野外，差不多是4000公里。顾不上吃饭、顾不上睡觉，也是常事。

“比在村委会还辛苦。”可他说，他喜欢。

从前的工作是“管人”——讲道理、讲人情、讲规矩。可大象不填表、不开会、不接电话，也不听劝。他只好学习另一种“技能”：脚印的新旧、粪便的干湿、断枝的断口、蹭痒留下的树皮，预判大象前进的方向。

不过21年来攒下的本事也没白费，他原本善“文”，如今又添了“武”。因为村民认他，劝人撤离时，他喊一嗓子，地里的人就收了锄头往回走。凭着对周围环境的熟悉，哪条路能走、哪片林子不能进，他都能给出稳妥的建议。

而遇到大象如何快速避险、把握撤离时机，便是杨保荣新习得的“武”。能“文”能“武”，是这行的门槛，也是必备的本事。

2025 年 11 月，杨保荣被评为西双版纳州“亚洲象安全卫士”，这份荣誉，他当之无愧。截至彼时，他在景洪市景讷乡开展了近百次的社区安全防范培训，触达2200余人。四年的时间里，他为监测象群、社区安全防范预警和宣传走过了两万多公里的路程，足迹几乎遍了辖区范围的每片土地。

作为村寨、村民的守护者，杨保荣也并不是无所畏惧的“超人”，他也有害怕的时候。危险是这条路上的常客，在所有监测情形里，他最怕带小象的象群和独象：“脾气非常暴躁。”

但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一次监测中，因为身处密林，无人机没找到象，他们只能骑摩托进山。然而刚转过一个弯，迎面就是一群带着小象的象群。

“基本算是零距离了。”

他丢下摩托，玩命跑。所幸象没追远——护着小象，是象群的第一要紧事。

这样的经历，他有过三次。

去年，一头小象在野外意外受伤。象群没有走，一直守在四周。他不敢靠近，也一直守着，直到专业的救援团队赶来。

小象最后获救了。

“我们看到小象流泪，我们也流泪了。”

虽然危险，但杨保荣说他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到什么程度？他说，有时候看不见大象，会想念。

交接

今年，他六十岁了，到了该退下来的时候了。

目前，景洪市一共有11名亚洲象安全防范宣传员，更多的年轻人也开始加入这个队伍。杨保荣也知道，总要有人接过担子，大象的监测和安全防范宣传预警工作才不会停滞。

徒弟已经跟着上路：看脚印、认象道、记时辰，还有怎么跟村里人开口——哪句话能把人劝回家，哪句话反而会让人更害怕。

（杨保荣与同事二罕在野外检查象粪）

但有些东西不好教。比如夜里林子响动，是风还是象；比如站在两百米外，怎么从耳朵、尾巴和鼻子上，看出它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些年，随着无人机等设备的投入使用，亚洲象的监测工作一半靠科技赋能，一半靠人力。属于老杨的这一半，是每天二十五公里，把象在哪、往哪走、人往哪退，一件件弄清楚。

等他退了下来，接力棒就交到徒弟手里。象群还是那个钟点出林，村里人的手机上还是会跳出那条消息：象到哪儿了，别往哪儿去。

而他，大概还是会每天看一眼群里的消息。象来了，他还会想去看看。不是不放心年轻人，是几十年跟象处出来的感情，听说它们来了，总想远远望一眼。

不投喂、不惊扰、不围观，收到预警，转给还在山上的人——那是人和象之间，最基本的一条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