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情怀：东亚的共同经验

乡土情怀：东亚的共同经验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朝鲜的乡土写实主义油画，这些年看了不少，看多了回头想到一件事，东亚的乡土情怀，底色是相通的。得先认下一个事实，在东亚，乡土是一种文明的结构，地理上的乡村，是一个意思，精神上的归处，又是一个意思，人离开土地之后，还把土地认作自己的来处和归处，这种情感，东亚各国都有，而且都深。所以乡土情怀，算得上东亚文化里，最有共性的精神遗产之一。可是同样一份情怀，搁在不同社会语境里，呈现出来并不是一回事，根源不在乡土本身，在各国现代化的进程，在路径。共同的经验是一把钥匙，差异的形态是另一把钥匙，缺一把，东亚的乡土书写都读不完整。

东亚这份共同的乡土情怀，是从农耕文明里浸出来的。工业文明到来之前，东亚社会共享类似生产方式，土地是生存的根基，村落是生活的单元，节气是时间的刻度，日子这么过了几千年，人心里就长出对土地的情感，信赖、笃定，亲近那种循环往复的节奏。这些情感，写在古典诗文里，画在山水画里，讲在民间故事里，东亚文化里， "归" 这个母题反反复复出现，归田、归隐、归乡。说到底，归隐不是逃离，是返回，返回一种被认作本真的生活状态。陶渊明的田园，东亚山水画里的村落，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想象，人最终要在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土地、家园、归处，这三样叠在一起，是东亚乡土情怀的共同基底，先于现代性存在，也是东亚人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

现代性进入东亚各国，有早有晚，有快有慢，方式不同，路径不同，对这份共同基底的改写，也就不同。这就是差异的由来。乡土情怀是前现代留下的情感遗产，撞上现代性，撞出来的形态，各国都不一样。

中国的乡土书写，身上担子重。启蒙需要，反思也要，乡土一直搁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里，农民形象承载着对国民性、对传统社会的审视，同时乡土又被当成民族精神的根系，在现代化焦虑里，成了价值重估的对象。所以中国的乡土书写，天生思辨，土地不是终点，是问题的起点。

日本的乡土书写，是都市化逼出来的乡愁。日本工业化、城市化走得早，大量人口离开乡村进了都市，故乡就这么被现代化抛在身后，成了精神原乡。日本文化里的 "原风景" 情结，童年记忆里的山水村落，都是都市人情感上的避难所。这种乡土情怀是回望式的，土地已经离开了，只能在记忆和图像里重逢。

韩国的美术，把乡土当成了政治抗争的场域。民主化浪潮里，土地和农民形象，被赋予反抗的叙事功能，乡土书写和身份认同、社会运动紧紧绑在一起。韩国的乡土情怀，是战斗性的，土地不是休憩之地，是立场所在。

朝鲜不一样。朝鲜的乡土书写，是一种不同的形态，因为所处的社会还没有完成现代性转型，农耕文明不是被追忆的过去，是仍然在运转的当下。所以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里的乡土情怀，不是思辨的对象，不是乡愁的来源，也不是抗争的场域，就是共处的方式。画家和土地没有距离，不需要通过书写，确认和土地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从来没被现代性打断过。这让朝鲜的乡土书写，在整个东亚显得近乎纯粹，不负载现代性加给乡土书写的附加使命，只是平静地记录一种正在延续的生活。

这些形态放到一起看，东亚乡土情怀的全景就出来了。共同经验是基底，都认土地是家园的意义，"归" 的意象，在各国艺术里一样深沉；差异是形态，同一种情感结构，因为现代性的进度和路径不同，分化成思辨的乡土、乡愁的乡土、抗争的乡土、共处的乡土。似乎对应东亚各国现代化进程的不同位置，先发与后发、完成与未完成、内生与外迫。乡土情怀成了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乡土本身，是一个社会在现代化进程里的位置和心态。

这个观察，对理解当代东亚艺术有用。研究东亚的乡土书写，不能只做风格比较，要进入情感结构、社会结构的对应关系里去看。同一片大陆上的乡土情怀，为什么有的思辨，有的哀悼，有的抗争，有的安宁？答案不在绘画内部，在绘画所处的现代性进程里。反过来也一样，把握住各国现代性的差异，才能读懂各国乡土绘画的差异。

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的价值，让人看到，乡土情怀也可以是安宁的、在场的、共处的。东亚其他社会的乡土书写，在处理 "失去" 的经验，朝鲜的乡土书写，保存着 "拥有" 的经验，这种经验，随着全球现代化的推进，越来越稀缺。在这个意义上，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不只是朝鲜的美术现象，更是东亚乡土情怀共同经验的最后一种在场形态。给东亚留了一个对照，让人看见，在现代化尚未完成之前，人与土地的共处的样子。

乡土情怀的东亚共同经验，是人类农耕文明的精神遗产，现代性差异，是这份遗产在历史里的分化形态，两者合起来看，才能看清东亚乡土书写的全貌。共同的根，不同的枝。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是这棵大树上最安静的一枝，或许保存了乡土情怀原初的质地，别的枝头在风里摇晃，这一枝还按着土地的节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