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的陈述， 为什么不能单独定案？—— 陈述是案子的入口，不是判决的依据

陈述与材料摊在同一张桌上，对得上的部分才立得住

第一次见面，当事人讲了一个版本。材料翻开，常常是另一个版本。这不是谁在撒谎，法律本来就没打算只凭陈述定案，问题在于很多人不知道这一点。

一、陈述是证据，但要和其他证据一起看

《民事诉讼法》把证据分成八类，第一类就是当事人的陈述。《民事诉讼法》紧接着写了一句：证据必须查证属实，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

怎么查证，《民事诉讼法》也有交代。法院对当事人的陈述，应当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审查确定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说得更直接：当事人的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

三条合起来，意思是清楚的。当事人讲的，是案子的入口，不是结论。陈述本身有价值，但它撑不起一个案子。

二、第一版为什么会讲偏

多数时候不是故意。当事人讲的是他看见的那一部分，不是事情的全部。工地上同时发生的事太多，承包人知道自己进了场、干了活、没拿到钱，却不知道发包人那头为什么停付、什么时候提过异议。

时间也会改写记忆。隔两三年再回忆某次停工是哪一天、谁先说的停、当时谈到哪一步，误差很常见，而且当事人自己意识不到。

还有一层是期待。心里认定对方该付钱，讲着讲着，就把应该讲成了事实。这一层最难自查，也最容易在庭上被问出来。

利害也会起作用。有些话讲出来对自己不利，当事人会下意识地略过。略过一次不要紧，前后几次说法不一致，就成了矛盾。

三、法院怎么发现对不上

不是靠感觉，是靠比对。同一件事在不同程序、不同文书里出现两个版本，或者同一笔钱在不同场合出现两个数字，一对就出来了。

甘肃酒泉中院 2023 年二审的一件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两名实际施工人主张转包人已付工程款 1101400 元。

但他们在上诉状里按 1151400 元计算，在另一个案子的庭审中，也认可已付款是 1151400 元。同一笔钱，三个场合，两个数字。

对一笔 176187 元的垫付工资，他们一审不认可，上诉时又说这笔钱已经包含在 1151400 元里。法院认定陈述前后矛盾，不予采信，垫付工资按 120311 元认定。

甘肃天水中院 2024 年二审的另一件，是公司在两个案子里说法相反。一家劳务公司在另案中称，实际施工人只是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在本案中又主张，这个人就是实际施工人，前后是两个身份。

法院认定这一陈述前后矛盾，对相关证据不予采信。但结合另案中总包方的陈述、直接向个人付款的凭证和一份生效裁定，仍认定了实际施工人身份。

两件案子放在一起，落点不在谁的记性好。陈述被弃用，不等于主张一定落空，要看还有没有别的证据接得住。

这也是律师要调另案卷宗的原因。当事人自己讲的只有一套，对方手里的版本可能不止一套，一对就出来。

四、核对的三条线

核对不从结论开始，从三条线入手。一是时间线。把进场、开工、停工、复工、验收、催款、起诉这些节点排出来，看有没有空档，看有没有倒置。

当事人说发包人拖欠导致停工，时间线上却显示停工在先、欠款在后，顺序就反了。这种反过来的地方，对方一看就会抓。

二是对方的反应。当事人说通知过、催过、报过，那就去找对方的回应。一份回函、一条微信、一次会议纪要，都比一句他当时答应了有用。

对方完全没有回应，也要留意。可能说明通知根本没送到，也可能说明送达的地址、收件人一开始就错了。

三是钱的流向。转账记录、发票、结算单、工资表，和陈述对不对得上。钱是最难编的，说付了多少、欠多少，流水一调，差多少一目了然。

三条线走完，哪些事实站得住、哪些只是说法，基本就清楚。这时候再谈主张才谈得实，也才知道该向对方要什么。

五、核出不一致之后

不能将错就错。把不一致的地方摊开，重新定主张，补证据，再把这个主张的风险讲清楚，由当事人决定要不要走。

补证据有几种路子。书面的找原件，没有原件的找对方确认过的副本；事实找在场的人，但要注意利害关系证人的证明力；数额算不清的，走鉴定。

有些主张要改。原本主张全部工程款，证据只够证明一部分，就得往下调；原本主张对方违约，证据只够证明合同没成立，请求权基础就要换。

律师这一头有一条底线。《律师法》规定，律师不得故意提供虚假证据，也不得威胁、利诱他人提供虚假证据。

当事人这一头也有约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要求，当事人应当就案件事实作真实、完整的陈述。

陈述和此前不一致的，法院应当责令说明理由，并结合诉讼能力、证据和案件情况审查认定。故意作虚假陈述妨碍审理的，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处罚。

司法解释制定时援引的是旧版条号，现行《民事诉讼法》对应的，是妨害民事诉讼的强制措施一章，条号已经变了。

还要分清一件事。虚假陈述和伪造证据不是一回事。《民事诉讼法》规定可以罚款、拘留的，是伪造、毁灭重要证据这类行为，两者不能混着说。

六、讲全，比讲有利更有用

当事人最容易犯的错，不是讲错，是只讲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不利的那一半，对方一定会提。与其等到庭上被问出来，不如第一次见面就讲清楚，让律师提前想办法。

讲全还有一层好处。陈述越完整，越能和材料对上；对得上的部分，法院采信起来顾虑就少。反过来，对不上的地方越多，整段陈述越难被采信。

所以律师反复问同一件事，不是不信任。是在找那个对不上的地方，看能不能补，补不了才能早做安排。

陈述是证据的起点，不是判决的依据。这一点想明白，后面的事才好办。

本文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 年修正）第六十六条、第七十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19〕19 号）第六十三条、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2017 年修正）第四十条。

以上仅供参考，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咨询律师。

郭婷婷律师

重庆万同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建设工程与房地产部主任

高级企业合规师・基金从业资格・入选重庆市千名青年律师领军人才库（建筑与房地产法律类）

重庆市律师协会环境资源与能源专业委员会委员・重庆两江新区律师工作委员会房地产与建设工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民营经济及园区法律服务中心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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