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刚：躬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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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钢厂工人成长为知名导演，从胶片时代一路走到AI浪潮，赵宝刚的人生是一场横跨数十年的“醒来”之旅。他始终揣着敢闯敢试的劲儿，不抗拒时代新变化，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也对AI抱着好奇又接纳的心态，躬身入局、付诸行动。

创作者不惧声浪

赵宝刚年过古稀，精神矍铄。一开始他背着手站在监视器前，远远看去不苟言笑，冷不丁说了一句“不对”。一旁的工作人员解释，他是指自己当下的状态不对。

作为中国内地极具代表性的电视剧导演，赵宝刚从业四十余年留下了大量国民级经典作品，从早期的国民经典《渴望》《编辑部的故事》到海岩剧系列《永不瞑目》等，再到青春三部戏《奋斗》《我的青春谁做主》《北京青年》，2026年最新推出了谍战新作《醒来》。

黑色中式夹克、白色中式立领衬衫、黑色长裤均为 ShangHai Tang

他身上有着影视创作者的特性，懂穿搭且有型。现场他选了一件厚大衣，特意问工作人员有没有厚靴子来搭配。最后一套造型，他穿中式服装和围巾，透出十足的绅士范儿。他说拍戏时在意穿搭，这样跟演员讲戏讲人物和造型才能让人信服。拍《醒来》不同的大衣、帽子，他有七八套造型。

随着拍摄进展，他慢慢放开了，变得爱笑。关于“不对”他解释掌镜的人不习惯面对镜头，“在监视器里看自己，不习惯，多修修。”但他敬畏镜头，拍摄前一晚接到老友聚餐邀约，为了第二天不脸肿，特意控制了饮食。

聚会时大家提到了他的新作《醒来》，“现在到哪吃饭，他们就说咱们集体祝贺宝刚的《醒来》，气死我了。”他觉得播完就翻篇了，自嘲“我们老年人心态有点问题。”

《醒来》讲述了‌照相馆学徒陈开来从普通小人物逐步觉醒，最终成长为坚定地下工作者，联合多方力量挫败日军“沉睡计划”‌的故事。这部戏以一个照相师的视角看乱世谍战，小切口、大立意。

赵宝刚发现现在剧组分工更为细化。拍《过把瘾》加上司机只有三十多人，拍《醒来》全剧组几百号人，分工细致，剧组给他提供一辆技术车，但他退了，在现场搭一顶帐篷近距离执导。正是剧组上下捏成一股绳，所有人的付出成就了一部品质佳作。

赵宝刚还发掘了新人。“赵前”一角最初定了位成熟演员，但片酬预算掉了，只能再找新人。前后找了一个多月，赵宝刚偶然在网上看到了新人倪寒尽。播出后“赵前”颇受好评，“赵公子太帅，太有味道了。”作为打造了无数明星的国民级导演，提起当年造星盛况，他自谦“那都是赶上了”。

关于剧本身，有人不吝赞美镜头美、氛围足，人物也出彩。娜扎出演的金宝俏皮又冷漠；冯绍峰出演的杜黄桥则融合了算计、隐忍、不甘等复杂特质。

深灰色双排扣羊毛西装、深灰色西裤均为 Xi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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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刚很少主动看评论，哪怕好的评论占比多，他说也难免记住个别不好的。但他知道《醒来》依然有喜欢它的观众，收视率在这类题材里有着不错的成绩。

对一部戏的反馈方式，他感受到和早年完全不同了。早年没有网络，所有评价都来自报纸，内容都有提前预热和导向，无论好坏不会出现过激表达。现在网络时代，自媒体往往带着情绪导向，很多人没看就先说不好，言语激烈才能博人眼球。舆情甚至决定一部戏的生死战，就像《牛来》。

但赵宝刚有创作者的坚定，“《醒来》的好坏我太知道了，在中国电视制作史上和美学意识上，它的水准一目了然。你说把所有人（意见）都统一在一起也不太可能。我们所谓的艺术家会有自己的狂妄，如果没有那种自傲和自信，拍不出东西来。”

一场漫长的觉醒

在赵宝刚看来，作品表达的是创作者对世界的认知，“这跟阅历有关系。人说《醒来》你干嘛拍成这样？让我拍我就得拍成这样，我肯定觉得拍成这样好。”

他想表达的是，人生是一场醒来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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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欧豪饰演的陈开来从一个小人物到地下工作者，被看作是赵宝刚本人的化身。 “那天人问我怎么从一个工人就干到导演了，我就说这个过程是一个醒来的过程，你要对这个世界、对自身有一个认知。从工业革命过渡到电子革命，从电子革命过渡到数字革命，现在到AI革命，你要醒来。”

如今赵宝刚工作室都是年轻人，他很懂年轻人，看到他们不愿意恋爱，不愿生孩子，对生活还不乏困惑，会联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我们那会没牢骚，只归结为命运，就想怎么能混得更好点。所以《醒来》就是讲人生，人是充实的，你得去做，做了才有可能改变。”

赵宝刚大半生经历了时代大风大浪。1971年，16岁他进入北京钢厂当翻砂工人，干了整整12年，经常拿技术比赛一等奖。后来当了导演参加节目录制，主持人朱军现场求证他口中“常年被自己压一头的千年老二”是不是真有其人，那位老工友从台下走上了台，吐槽他“那时候小赵特气人，我想拿第一就不让我拿。”

技术做好了，他有了更多底气，学过话剧、练过美声，年年参加文艺汇演，毛遂自荐参与了北影科教片《我得了肺结核》的拍摄，是留着长发的文艺青年。有次厂里各个车间团支部组织文艺汇演，他上台朗诵了一首诗歌《师长敬我一杯酒》，一举成名，无人不识。有女生特意守在厂门口等他，说七车间留长发的文艺青年长得真精神。赵宝刚说到这里笑了，“那时候看着挺时髦，现在回头看只觉得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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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做工人，25岁赵宝刚考上北京电影学院业余表演班，1982年《四世同堂》导演林汝为邀请他出演贪图享乐的汉奸祁瑞丰。又过了两年赵宝刚进入北京电视艺术中心，才脱离了工人岗位。

《四世同堂》有场戏，祁瑞丰去功德林监狱门口探班‌大赤包，日本兵没认出来他，直接拦着不让进，抬手就往他身上“招呼”。赵宝刚特意嘱咐出演日本兵的武警，“你就真打，别客气，往真了演。”结果对方完全没留手，一条戏把他打得头晕犯懵，缓了一整晚都没回过神。

刚做演员出点名堂，他又被安排转岗做了六年剧务。从工人到剧务，前后二十年，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一辆自行车傍身，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怎么把事做好”，晚上沾枕头就睡。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成为了导演赵宝刚。如今古稀回看半生，“人生最大的快乐得有事儿干。”

一晃就老了。有天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满头白发，实在别扭，转头染黑了，染完更别扭，“想干脆剃个秃瓢，人本来就该顺着自然规律走。”

但他有一颗不老的心。老朋友常凑过来商议，现在行业里没人用咱们这批老人了，不如凑在一起拍部戏。他每次都拒绝，“你们坐下来聊的全是没什么用的陈年旧事，我更愿意跟年轻人待在一起。”

情感是戏的底色

《醒来》距离赵宝刚上一部完全由自己主导拍摄的电视剧《特工任务》已经四年，中间他进入半退休状态，推掉了大量剧本。“年轻时候许过愿，就是说老了，你觉得还行实际上你不行，别挨骂了，退了对吧？”但真退休后“我发现我还是热爱拍电视剧，沉浸在创作氛围里的时候最有劲儿。”

而且赵宝刚不喜欢退休生活，他生动描述了一个退休人茫然四顾不知何往的无奈，“你看采访都算是件正经事，要是赶上下雨打不了高尔夫，又没安排好谈剧本的工作，打游戏完全提不起兴趣，总刷手机也觉得没意思，总不能拎着剑去公园练太极？”他没有弟弟退休后白天打门球、晚上打保龄球的精神劲儿。

高尔夫是他为数不多维持身心健康的运动，常和老友们一起打球。杀时间的方式还有钓鱼。家附近正好有片适合钓鱼的地方，想吃就钓两条。他还喜欢画画，给我们分享了一张画一半的作品，说不敢下笔怕画坏了。

他爱看电影，大场面的片子特意去影院，其余的就在流媒体上看。他不爱科幻题材，《泰坦尼克号》这类人情味故事最有吸引力。最近一直想去电影博物馆看《奥德赛》的IMAX版，他没抢到票。

意外的是，赵宝刚的生活和潮流很近，很懂当下的环境。AI成了他的伙伴。除了用AI解答搞不懂的问题，在来片场的车上他还刷AI短剧，发现现在AI短剧的制作质量好了很多，但缺陷也很明显，总把角色的情绪写得特别极端，尤其是女性角色的塑造透着一股别扭。

他对AI抱着拥抱的心态，“我也准备尝试一下，退休了没事干，就玩，所以现在我在培养AI演员。”他认为影视领域未来的方向，必然是真人演员版权和AI深度结合，最终培养出有明星潜质的AI演员。

当整个行业都在担心AI冲击影视行业，他反而很乐观，“这是一个时代的变革，你没有办法抗拒它。原来数码出来胶片没了，也没失业。现在做AI剧，比原来拍戏还容易了。未来导演会慢慢转向低成本创作的道路，不用再搞那么复杂的大团队、大制作，自己轻轻松松玩着创作就足够了。”培养AI明星演员，则意味着在新格局里他能拥有自主的创作空间。

拍摄结束后，在最后的视频环节，赵导送给我们读者的礼物是一台老相机。大半生他用镜头记录过往时代发生的故事，也希望我们杂志能定格属于当下这个时代的鲜活印记。不管时代如何变化，“戏和人生最像的地方，是人的情感，我希望生活里发生动人的情感。”

他依然有“野心”，希望拍出抓住时代精神和脉搏的作品。社会处于剧烈转型期，经济周期发生变化，年轻人则迷茫与彷徨……这当然不容易，但他说只有精准抓住时代精神的内核，才能诞生出这个时代的好作品。

采访&撰文·细补

摄影·李潇

服装·卢璐

妆发·杨爽(ON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