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唯一西部片：被解放的姜戈致敬姜戈与杀死比尔

昆汀·塔伦蒂诺以从各种冷门B级片类型中取材而闻名，但直到2012年的《被解放的姜戈》，他才拍出第一部西部片——严格说因其故事发生地，应算“南方片”。这部影片目前可在Pluto免费观看。

上世纪90年代，昆汀的作品集中在洛杉矶犯罪寓言的世界里：可以浓缩为一次抢劫失手之后的时刻（《落水狗》），也可以扩展成一片庞大的犯罪地下世界（《低俗小说》）。而随着2003年和2004年两部《杀死比尔》问世，他的取材范围几乎扩展到太阳底下的每一种类型。《杀死比尔》是复仇惊悚片，是功夫片，甚至是一部动画电影，还直接引入了意大利西部片的笔触和音乐。此后，这位导演眼中再无禁区——他的下一部作品《金刚不坏》是对70年代飞车追逐片的惊人精准仿作，贡献了他最好的动作场面之一，以及库尔特·拉塞尔令人难忘的凶悍表演。

在许多方面，《被解放的姜戈》像是昆汀整个职业生涯一直在朝着它迈进的一部电影。他多次谈到对意大利西部片的热爱——那是意大利人对美国边疆故事的诠释，常在西班牙拍摄，贩卖的是极度暴力、道德模糊、历史上并不准确的故事，对他的创作影响巨大。他把塞尔吉奥·莱昂内的《黄金三镖客》列为最爱之一，很难想象他的作品序列里没有那部电影的调度、剪辑和音乐运用。但《被解放的姜戈》尤其取材于意大利西部片传统中更为冷门的一支——姜戈这个角色，由弗兰科·尼罗在1966年的同名电影中打响。

《被解放的姜戈》的特殊之处，在于类型叙事与一种出人意料的社会良知的混合。昆汀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因片中的种族呈现而受到批评：一位白人导演写出《低俗小说》的最后一幕，再把自己选为一个说侮辱性词汇说了仿佛半小时的角色，足以招来怀疑。据他2022年的著作《电影猜想》，昆汀上世纪70年代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洛杉矶的影院里，和黑人父辈形象一起看剥削电影，学着用审视更受艺术认可的电影时同样的批评眼光，去研究那些常被视为廉价或垃圾的影片。所谓“黑人剥削片”类型，正是利用了传统类型片结构内对黑人故事的渴求，这让NFL出身的老将吉姆·布朗和弗雷德·威廉森等演员主演了带有明确社会倾向的西部片和动作片。昆汀钟爱的帕姆·格里尔——后来主演了他的《杰基·布朗》——也出现在其中许多部里。

《被解放的姜戈》延续了这一传统。昆汀的下一部西部片、2015年的《八恶人》更像是内战后种族紧张的混乱翻滚，而姜戈是这位导演最直白、最具英雄气质的电影：一个名叫姜戈的黑奴（杰米·福克斯饰）被善良的德国牙医兼赏金猎人金·舒尔茨博士（克里斯托弗·瓦尔兹饰）从锁链中解放，最终自己也成了赏金猎人。不同于他所致敬的60、70年代西部片里那些匿名的西南部背景，《被解放的姜戈》深深扎根于内战前的南方世界——它最令人难忘的画面，是反派的血喷洒在棉田上。姜戈的任务是从恶毒的卡尔文·坎迪（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的庄园里救出他被奴役的新娘布鲁姆希尔达·冯·沙夫特（凯丽·华盛顿饰）。影片的参照坐标从西德尼·波蒂埃《布克与牧师》这颗北极星，一路延伸到美化奴隶制的《乱世佳人》和《一个国家的诞生》。这是一部内涵丰富的文本。

《被解放的姜戈》也受惠于意大利西部片传说中的姜戈角色，原版姜戈的扮演者弗兰科·尼罗甚至在影片后半段短暂客串。1966年由塞尔吉奥·科尔布奇执导的《姜戈》设定在墨西哥边境小镇，讲述一名愤世嫉俗的联邦军老兵在墨西哥革命者与仍固守旧意识形态的邦联帮派之间的争斗中周旋。该片的暴力场面臭名昭著，导致它在英国被禁——这项可疑的荣誉，你可以想象昆汀会希望自己的某部电影也获得。事实上，昆汀在《被解放的姜戈》的大部分宣传期里都在谈论，这个项目的动因包括写一本尚未面世的、关于科尔布奇的电影评论书；他告诉《村声》，那本书，以及创造一种黑人男性民间传说的愿望，最终促成了他对姜戈的诠释。

姜戈传说的一部分在于它缺乏版权保护。1966年原版取得成功与争议之后，姜戈电影便在没有尼罗和科尔布奇的情况下不断被拍出，近三十部影片借用了这个无根、暴力的漂泊者原型（其中包括三池崇史执导的一部日本版，昆汀还在其中客串）。对昆汀而言，创造一个黑人民间英雄是项目最重要的部分。影片明确借鉴了德国民间英雄齐格弗里德，昆汀还曾随口构想过一部姜戈续集，让他与年长的佐罗 crossover——这个情节几年后变成了一套漫画。影片狂野的调性、对西部片套路与黑人符号的挪用，招来了自他首部电影以来就一直跟随他的那些抱怨，尤其是来自常任批评者斯派克·李的；但这是昆汀少有的、他的心似乎摆对了位置的电影。《被解放的姜戈》归根结底是一个爱情故事、一部史诗西部片，也是这位最敏锐的仰慕者之一对黑人剥削片类型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