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亚忏悔录㉖再临这样的生死抉择，我可能会当逃兵

题记：深入采访现场，有智取，有强攻，但无论何种方式，绝不可损害自己并所代表的媒体的尊严。——张欧亚

我以谨慎之心，键下本文。从落笔，到此刻的呈现，将近一月时间。

坦白交代，为尽量减少瑕疵、规避风险，我曾将全文交由AI评估。

在机器也能思考的时代，回望当年的行事风格，我们曾经的选择，曾经的做法、曾经推崇的价值，值得重新郑重审视。

有一点需要说明：这里记录的赴汤蹈火般的采访，虽历经艰险，却并非为了现实利益。采访是接到上级指令，最终，全文一字未能刊。

于我而言，稿件能不能见报，劳苦是否付之东流，并不重要。而是这段经历，更值得珍藏在记忆深处 ，作为终身怀念的梦。

这无异于一场死亡之约，也是我数十年记者生涯里，最凶险、最刻骨铭心的一次采访。

那时，我们都还太年轻，不曾深知生命的珍贵，为了新闻的理想，只知责任在身，义无反顾，赴汤蹈火。

时隔二十余年，若让我再选一次，我的答案只有两个字：绝不！

（一）毒雾漫谷，万家避难

2003年12月23日，重庆开县高桥镇罗家寨，一场载入共和国特大事故史册的井喷失控、剧毒硫化氢泄漏灾难骤然暴发。

当数万民众仓皇撤离死亡区域之时，我与《大河报》记者朱长振，逆着恐慌的人潮，毅然搭上抢险军车，向着致命毒谷，冒死前行。

是夜21时55分，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罗家寨的夜空。地底高压含硫天然气猛烈喷涌，直冲三十余米高空，致命的硫化氢剧毒雾气，顺着山谷沟壑迅速弥散、裹挟、蔓延，瞬间笼罩整片山野村镇。

灾难来得猝不及防，无人预警、无处躲闪。短短数小时内，事故周边四村两千一百四十二人中毒，二百四十三名群众不幸罹难，多数人因高浓度毒气侵袭，引发多器官衰竭离世。

毒气过境，万物凋零。

事后当地全域拉网式排查统计，山野村落间，两千二百七十五只兔子、八百六十六头生猪、四百七十六只鸡、二百四十一只水鸭、三十八条家犬、七只猫、十八头耕牛悉数暴毙。

生灵绝迹，满目死寂。

六万余名父老乡亲，裹挟在刺鼻呛喉的剧毒雾气中，拖家带口、匆匆撤离离家园，向着县城方向紧急转移。

次日，我与朱长振连夜奔赴开县。此时井喷仍未有效封堵，剧毒硫化氢雾气依旧盘踞山谷、久久不散，死亡的阴影牢牢笼罩着那片渝北山地。

（二）逆向而行，潜伏毒区

灾难当前，高桥镇全域封锁。所有道路设卡管控，执行只出不进的硬性禁令，除军用抢险救援车辆，任何人员一律禁止踏入核心灾区。

当全镇百姓扶老携幼、奔逃求生之际，我和朱长振选择了逆向而行。

为突破封锁，我们寻访当摩托车手，穿梭乡间小道，避开层层警卫卡点，绕至深山陡坡边缘，再弃车徒步数华里，辗转迂回至主干道弯道处，伺机进入灾区。

为压制井喷、阻断毒气扩散，不断有装载类似水泥封堵物料的军车，驶往井喷核心现场。

看准一辆军用卡车弯道减速的瞬间，我与朱长振一前一后迅速攀爬上车，俯身藏匿在厚重的物料包装袋之下潜伏，随抢险车辆成功闯入罗家寨事故核心区。

在距钻井台数百米的安全缓冲地带，我们悄然跳下军车，置身这片死寂沉沉的危险之境。

我们到达时，只见眼前的钻 井平 台之上，熊熊烈火冲天燃烧——正是这 熊熊烈火 救了我们的命——在 井喷尚未压制成功时， 抢险人员紧急采取点燃放喷管线处置方式，通过明火燃烧，稀释硫化氢浓度，减缓毒气扩散、降低次生灾害风险。

但肆虐的毒气早已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农田荒芜、河水污染，中毒死去的 鸡鸭猪牛，还有猫狗，时而可见，整片乡土满目疮痍。

身处剧毒残留的环境中，我们不敢饮用任何水源，全程高度戒备、不敢松懈，那一整天，我们只在 深埋的 山坡净土中，挖了只红薯勉强充饥，于生死边缘进入村落采访。

（三）一字未发，半生铭记

那天，我在电脑上敲下这样一行字:

“突然，一种奇怪的力量悄悄侵袭了这个乡村。鸡群感染了神秘的疾病；牛羊开始大面积死亡。死神的阴影笼罩着每个地方。山林都安静得出奇，那么多的鸟儿都去哪儿了？

这不是《寂静的春天》寓言式开篇所描述的虚构情景，此刻正是我们 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真实灾难。 ”

可令人唏嘘的是，因特殊时期管控可以理解的原因，我此次冒死深入灾区采写的所有文字、记录的所有细节，最终一字未能见报。

这场生死奔赴，没有留下一篇署名稿件。我唯一的采访痕迹，藏在《三联生活周刊》后续报道的一段致谢文字里，寥寥数语，定格了一群媒体人的逆行坚守。

尽管已经明知我们的采访不能见报，但我和朱长振并未撤离开县，仍先后几次随没有接到指令的杂志社记者，深入受灾现场 、核查灾情、记录真相。

12月27日，灾后第四日那天夜里，我们返回县城途中发现，早上和我们一起出发的 王鸿谅突然失联了，她不在车上，电话也怎么打不通。

王鸿谅，是令人敬佩的三联生活周刊女记者，著有纪实文学《隐匿的现场》。那年，她刚从中国传媒大学毕业不久，气度 风华清雅 。

冬夜的渝北深山，傍晚六七点钟便漆黑如墨，荒山野岭、灾地未安，失联意味着未知的致命风险。

大家心急如焚，分头对接开县县委宣传部、事故抢险指挥部，并紧急联络《三联生活周刊》总编辑李鸿谷，多方联动全力寻找。

一直到当天深夜子时，才终于传来 王鸿谅平安的消息。天色已暗，她还独自在村里采访，没有能跟上我们乘坐的车。

关于这段过程，《三联生活周刊》在 登载开县井喷事故特稿《重庆天然气井喷悲剧》时， 专门用了一段文致谢说：本刊记者前方采访期间，因手机断电，导致后方五小时（12月27日18:00-23:00）彻底失联。危急时刻，开县县委宣传部、事故指挥部迅速响应、全力协助寻人，张昌信、魏红梅同志履职尽责、令人敬佩。同时，《工人日报》周明进、《中国新闻周刊》唐建光、刘志明、《大河报》朱长振、《楚天都市报》张欧亚等媒体同仁倾力相助，特此一并深致谢意。

一纸致谢，是外界对我和朱长振逆行冒险的唯一见证。

（四）拒绝点火，警钟长鸣

高含硫气井，就是地下天然气里含有大量硫化氢，这种气体极其危险，哪怕低浓度吸入都能导致中毒，高浓度则会在几秒内让人失去意识，进而死亡。

该事故由四川石油管理局川东钻探公司钻井队，连续违章操作引发。

官方定性为“12·23开县特大井喷事故”。

经事故调查专家组鉴定，井喷失控的直接原因是下钻的钻具组合中有关人员去掉回压阀，违反相关规定，导致大量含硫天然气瞬间喷出，形成大面积毒气云。

事故扩大的直接原因，是井喷失控后未能及时采取放喷管线点火措施；现场应急指挥中心主任因担心设备损失和封井困难，以现场情况不明为由拒绝点火，且未及时踏勘井场，延误决策长达18小时。

据调查通报，12月24日凌晨至上午，作为现场抢险负责人、应急指挥中心主任的吴华，在接到现场人员点火请示时，多次以担心井场爆炸、造成设备损失等理由否决了点火请示。直至24日11时许，有搜救人员意外发现井口已意外停喷，气体主要从放喷管线喷出。24日16时，技术人员才对两条放喷管线实施点火成功，此时距井喷已过去约18小时。

“半夜睡着睡着，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眼睛辣得睁不开，喉咙像被火烧，来不及多想就往外冲。有人倒在家门口，有人倒在路边，还有人来不及跑，就永远停在了床上。

很多人连起床拿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文献记载，事故现场惨烈至极。最先倒下的是离井场最近的工人和村民。有的人以为只是普通气体泄漏，捂着口鼻就往外跑，没想到吸了一口就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这场被写入安全教材的特大安全事故，定格了243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六万民众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万亩农田、民居、水系遭受污染。

据现有公开史料，“井喷发生后，硫化氢的杀伤半径达到5公里，如果没有及时转移6万群众，中毒死亡人数将在6000人以上。”

最终，国务院调查组定性为特大责任事故。六名直接责任人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处三至六年有期徒刑，一百六十五名相关责任人受到党纪政纪严肃追责。

（昨晚10时，我将全文呈送朱长振修正和补充。他表示，完全同意“绝不”的意见，并同时传来他珍藏多年，我们当时互拍的现场以及他回访时的照片）

这就是发生 井喷的 开县高桥镇罗家寨16H井事故现场，当时已经压井成功 。上图为朱长振↑↑↑

下图张欧亚↓↓↓

这是第二年，朱长振回访事发地。照片中“逃生路线”“牢记教训 不辱使命 重塑钻探形象 ”清晰可见↓↓↓

后记

从业数十年，亲历很多突发事件、深度监督报道，闯过一些险地、直面无数真相。

常有学生、同行问及采访经历：一生奔赴现场，数次直面生死，你当真不怕死吗？

过往多年，我极少谈及这段往事，岁月浮沉里，很多细节早已渐渐模糊。

直至在振雄处查阅旧档，翻出2005年记者节《楚天都市报》对我的专访《我在路上——与楚天都市报首席记者张欧亚的对话》，尘封二十余年的生死记忆，瞬间汹涌重来。

当年编辑周杰问及生死险境，我曾坦然作答：记者身处突发事件现场时，满心只有职责与真相，无暇顾及生死安危。所有恐惧、所有后怕，都是采访落幕、尘埃落定之后，才后知后觉，一身冷汗。

回望当年，少年意气、一腔孤勇。凭着新闻热血，无畏无惧、以身赴险，以为责任至上、理想为先，便可以凌驾生死、无畏无常。

那时的我们，不是不知恐惧，而是不懂生死重量；不是不知道怕，而是持定环境中，忘了这世间有生死。

历经半生风雨，阅尽人间悲欢，再回望那场毒谷逆行，我终于读懂：新闻理想值得坚守，但生命从无重来之机。

热血从不是鲁莽，担当亦不需赌命。

倘若时光倒流，再遇那场死亡之约，再临一次生死抉择——

我的答案坚定不移：绝不！

但也正如上期《 》中引述振雄的语录，“若是回到当年那个现场、那个处境，你大概率依旧会向前。”

也许，大约，可能，或者，的确，如斯吧。谁知道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