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诞辰160周年｜中山路的一百年

编者按：2026年11月12日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纪念日。

为纪念孙中山先生而诞生的“中山路”最早出现于1925年，至今中国各地仍存有数百条中山路，并多处于城市繁华之处。在学者们看来，跨越百年的中山路建构历程，凝聚着中华民族对孙中山的纪念及其精神的传承，是中国近代以来追寻现代化与民族复兴的体现。

“中华民国时期共产生599条中山路，集中分布在东南沿海省份、台湾、河南及陕西等地”；“现存中山路共653条，通过空间量算可知，最长的是台湾中山高速公路，最短的是台湾新竹县峨眉乡的中山街，拥有中山路最长的为台湾台南市，最密集的则为上海市黄浦区”……

这些数字出自《地理学报》刊发的一篇论文，题为《中山路的百年建构历程及时空特征》，作者是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研究员李爽和教授韩昭庆。两位学者做了一件费力而扎实的事：在修订陈蕴茜关于中华民国时期中山路统计的基础上，利用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OpenStreetMap道路数据等，把1925年至2021年间中国县级及以上政区范围内叫“中山”的道路全部找出来，一条一条定位、量长度、查命名时间。

中山路最早出现于中华民国时期，至今中国各地仍存有数百条中山路，并多处于城市繁华之处。中华民国时期共产生599条中山路，截至2021年现存653条。1949年以后，旧路拆的拆、改的改，路名换过好几轮，中山路却比民国时期还多。

在两位学者看来，跨越百年的中山路建构历程，凝聚着中华民族对孙中山的纪念及其精神的传承，是中国近代以来追寻现代化与民族复兴的体现。

先有纪念，后有路名

1925年，孙中山先生逝世。同年，芜湖把他1912年发表演说的那个地方——芜湖大马路，更名为中山路，那里当时是芜湖的主干道。论文把中山路的缘起定在这一年。

2025年，芜湖的中山路步行街经过10个月的升级改造焕新归来。中山路步行街毗邻千年镜湖，又与奔流的长江近在咫尺。图片来源：大江资讯微信公众号

位于芜湖中山路步行街的孙中山铜像。图片来源：大江资讯微信公众号

同一时期，上海华界市政当局在1925年将里马路更名为中山南路；1927年上海特别市政府为联络闸北与南市的交通，同时也为阻止租界以“越界筑路”的方式扩张地盘，把原闸北中兴路更名中山路，再延长成环，直接连通吴淞与龙华，全长约13km，“是上海市空前未有大的马路”。

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为迎接孙中山灵柩南下奉安中山陵，从下关码头到中山陵修了一条现代化城市干道，命名中山大道，后人称“民国子午线”。

南京的中山路是为迎接孙中山先生灵柩而建，并由此而得名。始建于1928年，中山北路是中山大道的北段，北起下关中山码头，南到鼓楼广场，全长5662米。现路幅40米，三块板路型。图片来源：南京鼓楼档案方志微信公众号

在两位作者看来，这些工程与政治有直接关联，地方政府在道路选址或更名时也就把中山路“多选在城市中心或重要的交通地段”。

孙中山本人对路有过说法。1912年6月，他在上海寓所与《民立报》记者的访谈中提出“交通为实业之母”，之后撰写《建国方略》之《实业计划》，并绘制了《铁路计划总图》，对全国交通建设作了设计。而中山路这些道路实体“作为空间载体，凝聚着人们对先生的纪念及其思想的继承”。

599条是从旧地图上数出来

统计民国时期的中山路，难在资料。此前研究里，学者陈蕴茜统计出全国中山路532条，而在她《崇拜与记忆：孙中山符号的建构与传播》一书中列出拥有中山路（街巷）的城镇是548个；《广东省志·孙中山志》截至2004年收录国内与中山相关道路326条；商伟凡认为此类街道326条，其中称“中山路”者187条。几个数字互相咬不上。

李爽和韩昭庆以1934年出版的《中华民国新地图》即《申报地图》作底图和省级区划标准，再调湖南、陕西等省地政局测绘的地籍图、市镇图，一镇一镇核对，得599条，每一市镇对应1条。

民国时期中山路的空间分布：左图为民国时期含有“中山路”的城镇分布图，右图为民国时期“中山路”城镇核密度分析图【图片基于自然资源部标准地图服务网站下载的审图号为GS(2019)1823号的标准地图制作，外蒙古区域涉及的国界及分省标准参考《中华民国新地图》制作】图片来源：《中山路的百年建构历程及时空特征》，作者李爽、韩昭庆

考订的细节很琐碎：朝阳属热河而非辽宁，泗县在安徽而非河南，北海、钦州属广东而非广西；鹤壁、焦作、湘桥、洪泽、天等、三明这些地名当时还没有，但因为不知道原始统计的具体依据，只改省属，名字保留；广东有两个梅县，江西有两个高安，西康的巴安与四川的巴塘重复，删掉。

分省统计的结果是：广东67条，福建53条，河南47条，陕西47条，台湾38条，江苏33条，江西29条，浙江29条，广西28条，贵州28条，湖南26条，四川24条，湖北24条，甘肃24条，山东22条，安徽15条，河北13条，云南9条，绥远8条，辽宁7条，西康5条，青海4条，黑龙江3条，新疆3条，宁夏2条，吉林2条，热河1条，山西1条；南京、上海、北平、汉口、青岛、天津、重庆7个院辖市各计1条。察哈尔、西藏、外蒙古3省没有。最多的是广东。

在两位学者看来，光按行政区划分区会带来边界突变，反倒忽略整体空间视角下的连续性，于是他们又做了密度分析，得出：台湾、福建南部、河南、苏南是密度最大的四个区域的结论，次级热点包括广东、广西部分、贵州部分、陕甘部分。东南沿海与河南是民国中山路最集中的地方，论文把这归因于国民政府的直接影响和地方政府的推行。

中山路现存分布及量算：左图为中山路分布及道路长度（市），右图为中山路的道路密度（市）。图片来源：《中山路的百年建构历程及时空特征》，作者李爽、韩昭庆

最长最短在台湾，密度最高在上海，路名最多在广东

在今天，全国653条中山路平均长2400.98米。最长的是台湾中山高速公路，全长374.3公里——台湾地区第一条高速公路，蒋经国推动的十大建设之一，连接西部各大都市、城镇以及高雄港与基隆港，是台湾西部走廊乃至全岛陆上交通最重要的大动脉。最短的是台湾新竹县峨眉乡的中山街，42.77米。一条开三个多小时，一条走完不到一分钟。

拥有中山路总长最长的区域是台南市，约204.44公里；最密集的是上海市黄浦区，390.04m/km²。上海市黄浦区的中山东一路、中山东二路、中山南路三条马路最早修于清末，后来成为上海中山环线的主要道路。以黄浦区的中山路总长除以全区面积，得出一个数字：390.04m/km²，全国中山路密度最高的一个区在黄浦。

1994年上海交通指南：73路。中山环路，这一度是划分上海市区与郊县的地理标志。如今，这里是内环高架路的重要载体。中山西路，位于整个中山环路的西部。按照当年公交线网的布设，有一条名叫73路的公共汽车线路是这条路上的主力。图片来源：上海发布微信公众号

广东是孙中山的故乡，也是广州国民政府所在地，中山路的地名数量最多。广州、湛江等地把原繁华主干道更名中山路；除了路名，广州还有中山纪念堂，广州、汕头、东莞等市有中山公园；香山县于1925年更名中山县，即今天的中山市，并兴建孙文路、民族路、民生路。1926年国民革命军开始北伐，途经的浙江、福建等东南沿海区域纷纷跟着命名。

2026年10月13日上午，“守护·向百年——广州中山纪念堂落成95周年纪念活动”在广州中山纪念堂举行。图片来源：广州中山纪念堂微信公众号

泉州，位于中山中路的路牌。图片来源：泉州文旅

陕西、河南的中山路与冯玉祥对孙中山的尊崇有关。1926年末，冯玉祥率兵解西安之围，次年年初在驻地西安开辟“中山门”，陕西随即兴起命名活动。他主政河南时大改老城地名：开封南门1928年更名中山门，门内原南门大街拓宽后更名中山南街，门外原南关大街更名中山门外大街，龙亭公园改成中山公园，龙亭真武殿旧址前立了孙中山铜像。他还用孙中山的政治理念命名河南四个县：自由、平等、博爱、民权——博爱县与民权县的名字留到今天。

西安的中山门，不少西安人会叫它“小东门”。中山门是因纪念国民革命领袖孙中山先生而得名。图片来源：西安文旅微信公众号

1945年抗战胜利后，全国上下为了庆祝，宣扬爱国情绪，广大沦陷区的此类地名纷纷恢复甚至扩增，被割占的台湾、被化作伪满洲国的东北均开展了地名重新命名。台湾光复后，带有日本殖民色彩的路名均改成中山化或三民主义化的地名。青岛的中山路此前先后被分段称为斐迭里街、大马路、静冈町、山东町等名称，这时期纷纷恢复。徐州在光复后将庆云路更名为中山路。哈尔滨则将以日本人名命名的土肥原路更名为中山路。

2026年，青岛，中山路老街夜景。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四次高峰，一次次复名

“中山路”命名时间的高峰有四个。

以往常把“中山路”的命名时间，用“孙中山去世当年”“台湾光复后”这类描述性甚至模糊的措辞来表述。李爽和韩昭庆从GIS（历史地理信息系统）视角把这些时间语义转成可计算的数据，看得出四个峰值时段。

第一个在1925年孙中山逝世之后。各地自发或有组织地建设以其命名的道路、公园，同时大力开展城市化建设；此时正逢北伐进程，国民革命军不断向北向东扩展，冯玉祥领导的国民军控制西北地区，多省迎来建设或更名高峰。

《上海中山路开工盛况》道路月刊1928年。1927年11月4日，上海特别市政府通过开辟环路的决议。1928年2月，工务局确定了道路走向和开工事宜，为纪念孙中山先生，将其命名为中山路。图片来源：上海市杨浦区图书馆微信公众号

第二个在1945年抗战胜利之后。广大沦陷区的此类地名纷纷恢复甚至扩增，台湾、青岛、徐州、哈尔滨那几处改名，都落在这一时段。

第三个在20世纪80年代。此前不少中山路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改成红旗路、东风路、前进路、东方红路、解放路、人民路、跃进路、向阳路，之后陆续复名。上海的中山西路在“文革”期间与中山东路合并，统称东方红大街，1981年复名中山西路；宿州的中山街一度改称红旗路，后复名；陇南的中山街改称解放路，1982年恢复；徐州的中山南路改为人民路，1981年恢复。1980年，中国进行第一次全国范围的地名普查，命名、更名开始有标准化规定。

中山市的中山路是中山繁华的城市黄金轴，是商业贸易和休闲观光区，更是中山重要商圈变迁的见证者。图片来源：中山网

第四个是21世纪初期，作为中国城市化加速发展时期，城市建设、城市交通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增长，城市建成区面积、实有道路长度增速均达到较高水平，开始逐渐有一些新修的城市道路被命名为中山路，而已有的中山路也随着城市空间改造的需要在陆续拓宽、改建，形成了更丰富、更完善的中山道路体系。一些新区的主要干道也被命名为中山路，如合肥市包河区、唐山市曹妃甸区、天津市滨海新区、锦州市庞河新区等地。

李爽和韩昭庆认为，中山路的改建、命名“并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几经更名却在全国范围不断传承甚至发展壮大”，这个过程“具有历史与当代对接、整体与区域相结合的特点，时间高峰多与重大的历史事件或时代背景关联，充分体现了孙中山这一符号的重要象征意义”。

在他们看来，“中山路因此成为百年来各地怀念先生、传承精神的重要地名载体，成为城市文明中最为写实与宝贵的记忆。”

上海中山东一路外滩夜景。图片来源：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官网

澎湃新闻记者 石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