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玉的刀（157）杨文举救母心切掉陷阱，高彩凤仗义相救暗生情

书接上一回，话说杨怀霸一锤砸断枯井底那根怪钉，井底紫黑水汽“咕噜噜”缩进地里，像被抽了筋的蛇，再不翻腾。

杨怀玉收了天罡遁甲印，刀尖点地又探了一遍——三处冒黑气的地方，南边土坑、这口枯井都已撬了钉、压了邪气；只剩东边沙丘那处还鼓着。

“暂时不要全拔干净。”杨怀玉翻身上了玉麒麟，对众人道，“地底下那股血海之气太猛，最深处还有一根大钉镇着脉眼。咱们今夜只把外头这几处先撬了、把邪气压住，关基就暂时恢复稳定。若贪功去拔那根最深的，血海反灌上来，西森关必定会先裂开口子。”

杨怀霸把双锤往肩上一扛：“俺懂了，先拣能动的砸，不能动的先按住，是不？”

“不错。”杨怀玉一挥刀，“走，去沙丘，办完最后一处，连夜进西森关。”

说罢，鞭梢一扬，率先向沙丘方向驰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杨怀玉白袍卷血雾，杨怀霸关外拔钉忙；西森关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西森关，宋军西线的大险关，三丈青石包铁，关墙外是十里灰碱地，再往外便是西林方向绵延的戈壁与枯林。

关楼旗影里，一员年轻守将按戟而立。

他身量修长，银甲外罩墨色战袍，肩头系一条洗得泛白的青布绡巾。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极清，鼻梁高挺，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望过来带着刀刻过的冷郁。

西线军中都知他叫高怀勇。

挂的是西森关都指挥使司副将衔，实打实独撑一座边关孤城。从火头军、哨探、百总、千总一步步熬上来，靠的不是祖宗荫庇，是一杆方天画戟、一套高家枪，还有三把北斗纹飞刀。

可没人知道，他那杆方天画戟，不是高家的。

要知道个中缘由，一切还得从他的父亲杨文举说起。

杨文举，穆桂英与杨宗保次子，杨文广的亲弟，杨怀玉的叔叔——这个大家都知道。

但关于他的“故事”，却并不是每个人都很了解。

杨文举幼年时，在黑虎山遇险，幸得奶妈萧云珍拼死相护，这才得以从虎口逃生。

青州七星观主七星道长刚好路过，把他抱上高山，抚养长大，当成关门弟子倾囊相授。

七星道长传他“七星破军戟”，传他独门秘技“三指飞刀”——那是老道压箱底的本事，三根手指发力，飞刀出手无光无风，等敌人察觉时已没入咽喉。

艺成下山那日，七星道长又将三件宝贝一同交到他手上：一杆温侯吕布用过的“方天画戟”，一匹名唤“霜月满天”的宝马，外加三把刃口纹着北斗七星纹的秘制飞刀。

杨文举下山后，凭借一身好本事，杀了黑虎山的老虎，除了虎患；打败万红玉，并让万红玉为他反出上洪山；打败洪飞，并最终帮助母亲穆桂英取得第二次征南的胜利。

穆桂英三下南唐时，杨文举已与妻子育有杨怀恩、杨怀亮二子。得知穆桂英被困绝英潭，他与挂二路元帅的杨怀玉一起前去相救。

那会儿的杨文举虽然已为人父，但看上去还很年轻，本领也远未达到后来通过“战神三试”的境界。他后来名动天下，得“元二战神”夸应龙的“游龙惊鸿画戟”认主，星力灌体，那是后话。

可在那之前，他的本事虽然算得上一代俊杰，却远未达到顶尖。

那年他与怀玉一起出征南唐，朱茶关前，杨怀玉刚收服霍家“风花雪月”四将，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得知了穆桂英跳进“绝英潭”的消息。

杨怀玉闻讯如遭雷击，眉心金纹裂开，现出竖立金色瞳孔，那是杨怀玉初次觉醒“天眼”。

杨文举见此，从得胜钩中拿出方天画戟，对杨怀玉道：“怀玉，既然你的‘天眼’已经觉醒，何不用你的神通，看看你的奶奶此刻身处何方，是否还活着？”

杨怀玉用天眼一看，发现奶奶穆桂英正在潭底的一间石室中盘膝而坐。他很高兴，当即单骑前去相救。

杨怀玉走后不久，杨文举放心不下，也尾随了前去。

谁知，他这一去，便引出了一段与高家女将高彩凤之间的“恩怨”。

话说他救母心切，一路之上，不停催动“霜月满天”，总是抄近路急赶，本意当然是快点到达。可那夜偏生风急云厚，山道两旁的林木被刮得呜呜作响，月光漏下来时明时灭。

真是“欲速则不达”，他一不留神竟迷了道，马蹄从困龙山岔进二龙山深处。

二龙山沟壑纵横，林子黑得像泼了墨。

他知道自己迷路了，心中大急，越急越乱，催马也催得更急，突然，“轰通”一声，连人带马栽进了狄龙早年挖的“陷羊坑”中。

坑深两丈，底插削尖竹桩，长满湿滑青苔。

“霜月满天”神骏，前蹄硬撑住坑壁，没让主人直接扎在桩上，可杨文举腰肋撞裂，左小腿被断桩豁开半尺长口子，血顺着靴筒往下淌，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他咬牙拔腿，刚攀半截，就听坑上一声清喝：“底下什么人？别乱动，再挣就把伤口豁大了。”

杨文举仰头。

月色漏进坑里，坑沿探出张女子面孔——圆脸杏眼，月白短袄，腰悬一柄青钢短剑，十七八岁年纪，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清丽和英气。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白马银枪将”高增的妹子高彩凤。

高增是“征南王”高锦之子，擅长家传的“高家枪”，名动西陲，与杨文广是磕头兄弟。只因失守下洪山，流落二龙山，被狄龙算计，强配狄玉兰。

后来，高增识破狄龙借他绊杨文广的算计，一怒之下，留了张休书掀了亲事，愤而出走，从此音讯全无。

高彩凤自小与兄长关系良好，八岁那年被青珠圣母带到高山学艺，下山回到家，知道哥哥之事后，提剑背干粮，千里寻兄。

她一路摸到二龙山下，正撞见“陷羊坑”里这个浑身是血的杨家“后生”。

她本可绕开。

可她性子随她哥，最见不得伤重的人扔在荒野等死。

她解下腰带当绳，咬牙把杨文举从坑底拖上来。

人一沾地，杨文举眼前发黑，只哑声问：“困龙山……往哪走？”

“你伤成这样，还想去困龙山，是嫌活得太久了吗？”高彩凤说着，又撕了半幅衣襟，蹲下身来帮他扎紧伤口止血，“先活命要紧。”

她环顾四周：“这地方不能待，兽闻到血腥味准来。你还能走么？”

杨文举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他咬着牙，把重心放到右边那条好腿上，试着用右腿蹬地使劲。可左腿刚一沾地，一股钻心的疼从伤口处直冲脑门。

他眼前一黑，膝弯一软，整个人差点又栽倒在地。

高彩凤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他胳膊，把他带得一歪，稳住了身形。

她低头看了看他那条左腿，又看了看他绷得紧紧的下颌线，说了句：“别硬撑了。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走？”

“我……”杨文举额上青筋一跳，“我娘还困在山里，我耽搁不起。”

“你娘等着你救？你娘是谁？”

“我娘是浑天侯、大宋征南兵马大元帅穆桂英！”

“原来你是穆元帅的儿子啊，那你更要好好珍惜自己了，你娘在山里等着你救，你把你这条命丢了，谁去救她？”高彩凤说到这里，不由分说地把他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头上，另一只手扣住他腰带，腰身一沉，硬生生把他半背半架了起来，“走不了就不走，我背你。”

杨文举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挣开：“男女有别，这——这不合适！”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到了这荒山野岭，活命最大！”

她说着，咬了咬牙，脚下已经迈开步子，“你别乱动，你越动我背着越吃力。再说，我高彩凤走江湖不是一天两天了，没那么多迂腐念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倒扭扭捏捏起来？”

杨文举被她呛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想过，一个姑娘家竟然这么豪爽。

她看似瘦弱，骨架也不宽，可步子却迈得又快又稳。

他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她一声不吭，只偶尔喘一下，脚步却毫不迟疑。

走过一段乱石坡时，她脚下一滑，膝盖“咚”地磕在石头上，她闷哼一声，硬是用肩膀把他往上一颠，稳住了。

杨文举慌忙说：“你放下我，我自己走几步——”

“别说话。”她喘着气，声音却稳，“前头有间守林人的屋子，到了那儿再说。”

杨文举沉默下来。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照着她的脸，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鬓发粘在颊边，却掩不住那股干净利落的俊秀。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荒山野岭的风，忽然也没那么冷了。

到了破屋，她把他放到干草堆上，自己也累得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两条腿直发颤。

可她没歇太久，就起身到外面拾了一抱干柴，生起火来。

火光一起，她端起旁边一只豁了边的铁锅，去溪边打来清水，又撕了自己半幅干净中衣，蘸着水替杨文举清洗伤口。

杨文举的伤确实重。半尺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里头嵌着碎竹屑。

高彩凤用短剑尖子一点一点把竹屑挑出来，又拿水反复冲洗，疼得杨文举额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牙关咬得咯咯响，却愣是没哼一声。

高彩凤抬眼看他：“疼就喊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杨文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喊了……也还是疼。”

高彩凤被他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又低头继续忙。她手上的动作反而更轻了。伤口洗净，她撒上随身带的金创药，一圈一圈裹好，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好了。”她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这条命，暂时保住了。不过这条腿要是养不好，往后恐怕使不了重兵器。”

杨文举靠着墙，喘匀了气，却猛地抬头：“那不行，用不了兵器，与死何异？”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高彩凤手里裹伤口的布条一紧，抬头看他，见他脸色苍白，汗珠还挂在鬓角，可那双眼睛里却像烧着一团火，亮得吓人。

她做惯了江湖儿女，见过不少豪杰，可像他这样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好了能不能拿得起兵器的，倒是头一回见。

她没说话，只把布条又紧了一圈，声音却放轻了些：“急什么。你好好养着，腿好了自然使得了兵器。你要是养不好，才是真的与死无异。”

杨文举被她一句话堵住，怔了怔，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好好养。”

高彩凤听他这么说，倒有点意外：“你真这么听话？”

“你都这么说了，我不听你的，还能做什么？”杨文举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再说，我这命是你救的，你叫我养，我就养。”

高彩凤耳根一热，手上扎绷带的动作僵了一下。

杨文举那句“你叫我养，我就养”在她耳边转了一圈，拐了个弯，竟品出些别的味道来。

她赶紧低下头，胡乱把绷带打了个结，声音有点发紧：“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着便快步出了门。

她蹲在灶边生火，秋风吹了半天，脸上的热却迟迟不退。

她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捅，低声骂自己：“高彩凤，你想什么呢？人家说的是养伤，你倒好……”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得臊得慌，索性不说了，使劲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星子噼噼啪啪炸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冷静下来。细想他那句话，完完整整该是“你叫我养伤，我就养伤”，是她自己心静不下来，把“养”字后面少了两个字，生生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想明白了，更觉得不好意思，可又忍不住蹲在灶台边，一个人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那之后的日子，两个人相处得很客气，也很妥帖。

杨文举是个有分寸的人。

三日后，他已能勉强起身，他白日里在院中练拳脚，从不往她那边多看一眼。

高彩凤蹲在溪边洗衣裳时，他也避开，只在屋里歇着。

她端着碗进来，他放下书，道一声谢，接过来安静喝粥，并不与她多说闲话。

可他越是这样，高彩凤反倒越想多看他几眼。

她有时蹲在屋檐下，见他靠在窗边翻看那卷随身绢帛，神色专注，便好奇地凑过去：“你天天看这卷东西，不腻么？”

杨文举摇头：“这套戟法还没完善，我自己也在琢磨。趁着养伤，正好梳理一遍。”

高彩凤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

绢帛上的字迹工整干净，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旁边还配着小人图，一招一式画得栩栩如生。

她自幼随兄长练枪，看得出门道，便指着其中一页：“这一招，走的是虚势，可后半路收得太急，若是敌人挡住了前手，后路就断了。”

杨文举一愣，又细看了一遍，果然看出了问题。他抬眼看向高彩凤，带了几分认真：“你眼力不错。”

“自幼看我哥哥练枪，多少懂一些。”高彩凤低头，“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不，你说得对。”杨文举拿起笔，在那一页旁添了几笔，又抬头问她，“若把这一式改成借力旋身，贴着敌刃滑进去，你看可还使得？”

高彩凤凑近了些，认真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样好。虚虚实实，对手更难防。”她说着，抬眼见杨文举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一撞，她先别开脸，“你看我做什么？看你的书。”

杨文举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再看她，可心里已经记住了——这姑娘眼光独到，绝非庸手。

那之后，他偶尔会拿起自己亲绘的戟招来与她商量。

高彩凤也不忸怩，拿了他的方天画戟，在院子里给他比划，杨文举便扶着门框看，看得很专注。

每次，她提起戟时，眉宇间那股英气便更盛。

两人总是隔着一丈的距离，说的都是招式、笔法、走势，安安静静，像两棵并肩长着的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