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在临终时低声说：“别让我看起来像是白活了一场。”他并不知道，自己留下的天文观测表，会成为开普勒抵达行星运动定律的入口。他也未必明白，一段人生是否被虚度，衡量的不是它留下了什么，而是它怎样被度过——这些有限的日子、不可重来的时辰里，装进了多少诚实、多少真实、多少创造的活力。
大多数人不会留下对宇宙本质的革命性洞见。但我们也常常忘记：无论留下的是什么——一段DNA、一本好书、一间医院侧翼——都只有在活着的当下，才真正触碰到生命，以及过去与未来的全部能量。诗人穆里尔·鲁凯泽这样写过，诗人马里奥·贝内德蒂也这样写过：只有当我们不再吝惜自己、开始把自己花出去，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超验主义群体中写日记最多的纳撒尼尔·霍桑（1804年7月4日—1864年5月19日），在厚厚的笔记本里反复追问这意味着什么。本子里有故事构思（其中一个后来成了《红字》），有抚养年幼儿子的温柔记录，也有在自然中漫步的抒情描写；而在这些之间，他一直在盘算：怎样活，才能在回望时不发出一声“为虚度的阳光而哀叹”。
霍桑四岁丧父，内向到据说会躲到树后和岩石后面，只为避开与镇上的人说话。赫尔曼·梅尔维尔——给他写过热烈的爱慕书信、把《白鲸》题献给他的人——形容他是一个拥有“伟大、温和、包容的沉默”的人。霍桑深切感受到生命的短暂，以及用意义把它填满的紧迫。最动人的一幕，是他看着年幼的女儿与自己垂死的母亲互动。他明白，死亡逼近的阴影，恰恰是我们不能活得离“活着”太远的原因；美好的活法有无数种，但让自己的生命变得美好，责任落在自己身上。
三十岁出头的一则日记里，霍桑写道：“各种各样的人，每一个人，在世界上都有一个位置要填，在某些方面是重要的，无论他是否选择如此。”
尼采在一代人之后会呼应这种感受，坚称“没有人能为你造一座桥，让你——只有你——必须渡过生命之河”。霍桑则观察到，我们必须自己做出那个选择，找到自己的位置，看穿养育灌输的价值观、文化提供的模板、时代发放的许可条。在这些印记中丢失“自己的面貌”，在霍桑看来不亚于“一个人的致命症状”。他提醒说，我们不能“使用别人的经验”。但要使用自己的经验、从中学习，让生命拓宽加深，必须先学会信任自己，在内心培养出一种对身外“何为真、何为假”的感觉，才能“对事物有正确的感知”。
既然心灵是经验与感知的坩埚，那么最大的浪费，莫过于浪费心灵。霍桑告诫人们警惕他那个人生中的“刷信息流”——他写道：花一天翻杂志或其他轻松读物之后，会感到一种特别的疲惫与情绪低落，这与刻苦钻研后的心境不同；因为其间没有兴奋，没有需要克服的困难，精神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蒸发掉了。
三十岁过了一年，霍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活过了大半的生命储备，他逐条列出不虚度一生所需要的：
- 破除习俗；
- 抖落心怀不善的情绪；
- 冥想青春；
- 不做任何违背自己“天才”的事。
在他那个时代，“天才”一词还保留着更多拉丁语原义：不仅指一个人的创造才能或智力，也指其本质精神。身体因活着而颤动，但让身体获得生命的，是精神。霍桑从未丢失一个我们这种痴迷效率的文化不断以自身为代价否定的基本真相：让精神在世界中完成它的工作——无论是艺术还是行动——那些东西表面上常常像是被浪费的时间：在森林里散步的时辰，看城市天际线上云朵的时辰，在海滩上捡石子的时辰，让心思漫无目的地游荡、让身体随意起舞的时辰；而与此同时，想法与勇气正在内部发酵。
回顾自己生命中这样一段时光——打理菜园、读书、小睡、与妻子散步、从河边采白百合、从池塘边采猩红色 cardinal-flower——霍桑写道：“我此时的生活，从外表看，更像我小时候的样子，比我真正是个男孩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像……我的事务仅仅是活着和享受；而凡是生命与享受所必需的东西，都会像天降露水一样自然到来。”
他接着写道：“我回望这样一天，世人会称之为闲散，我自己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然而我并不觉得这一天过得不对。诚然，在这样一个世界上，一辈子这样过或许是罪过和羞耻；但在几个夏天的星期里，像世界就是天堂一样活着，是好的。于是就这样，也将这样；尽管再过一小会儿，尘世忧虑与劳作的飘忽阴影，也许会混进我们的现实里。”
一个世纪后，乔治·奥威尔体现了关于精神的同一个真相：在拆解极权主义的同时，种一座玫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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