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我是在一个黄昏忽然想起炊烟这两个字的。
那日路过城郊，看见远处一缕白烟从矮屋顶上袅袅地升，细细的，怯怯的，像是谁拿铅笔在灰蓝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又赶紧擦去。我竟停住了脚，站在路边看了很久。那烟是有脾气的。初起时浓，像是下了决心要冲上天去；升到半空又淡了，散了，犹豫了，不知往哪里飘才好。像极了人在中年，做什么都带着三分迟疑。
我的故乡也有这样的炊烟。一到傍晚，家家屋顶都伸出烟囱来，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秸秆烧起来的味道是特别的，不是柴的干烈，不是煤的呛人，而是带着田野里未散尽的湿意，裹着玉米秆或麦秸特有的甜腥，一缕一缕地往人鼻子里钻。母亲蹲在灶前，一把一把地送秸秆进去，火苗舔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不时抬头朝门外望一眼，该是我放学的时候了。
那时候我不懂得看炊烟。我只嫌它呛人。我把书包甩在肩上，故意绕开灶房，从后门溜进屋里去。母亲听见门响，便喊：“洗手吃饭！”声音穿过炊烟传过来，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后来我就走了。走得理所当然，头也不回。我以为故乡是一个要甩掉的东西，像蛇蜕皮，像蝉脱壳。我坐着火车一路向东，窗外的炊烟越来越密，又越来越稀，最后全不见了。我到了城里的学校，看见的烟都是从很高的烟囱里出来的，浓得发黑，直上直下，不带一点犹豫。那时候我觉得，这才叫气派。
人真是要到了中年，才听得懂炊烟在说什么。
今年国庆假，我回到故乡。傍晚，我站在老屋门口，看见邻居家的炊烟又升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慢慢腾腾的，摇摇晃晃的。可不知怎的，我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那炊烟像是母亲的手，在空气里一遍一遍地招，说回来吧，回来吧。可我站在那儿，心里明白，母亲现在已不能蹲在灶前给我烧火了。
故乡还在，炊烟依旧。可那个蹲在灶前等人的母亲，已不能如儿时那般从容。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要选故土，要选沃土。年轻时觉得这话凉薄，如今倒觉出其中的慈悲来。祖先们一路流浪，走到哪里，埋下第一堆火，那里就成了故乡。他们不也是离乡背井的人么？他们把思念烧成炊烟，一日一日地往天上送，送着送着，就把他乡送成了故乡。
所谓故土，所谓沃土，说到底，是看哪里能让你安安心心地烧一顿饭，踏踏实实地睡一个觉。你在哪里把心安下来，那里就是你的炊烟起处。
只是偶尔，在某个无事的黄昏，会想起少年时那缕呛人的烟。它再也不会来了。它飘远了，飘到比九霄更高的地方，飘成了记忆里一道永远擦不去的铅笔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