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歌剧《长征》：行走的伟大史诗

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历经十三轮排演，进行了多轮修改、打磨的史诗歌剧《长征》，近日再度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

文|邹威特

地理场域

长征是中国重大历史事件，如何在有限的戏剧时间内完整地展现长征历程，这是编剧、作曲、导演等主创人员需要完成的首要任务。编剧邹静之化繁为简，选取了瑞金、湘江、遵义、泸定桥、雪山草地、会宁这六个长征路上最重要的地点，作为串联这部六幕歌剧戏剧主线的具体场域。

第一幕“瑞金”是长征的起点。红军被迫撤离中央苏区，走上长征之路。彭政委和洪大夫这对红军夫妻的“别离”场景，则让长征叙事从开始就没有仅仅停留在宏观层面，而是深入到了具体人物的情感状态。第二幕“湘江”是考验红军的地方。面对长征路上的这次重大挫折，红军战士们经受住了严酷的敌我矛盾考验。

第三幕“遵义”将主要笔墨放在了侧面描写红军：夜入遵义城睡石板街不扰民、公平交易等细节，折射出红军为什么获得老百姓真心拥戴的深层原因；宣传队写标语比赛则展示了红军内部的团结。在军团长、彭政委、曾团长三人谈话的场景中，观众知晓了遵义会议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此时出现的国际歌主题音调点燃了红军心中的星星之火。

第四幕“泸定桥”又是一个战争场面，面对“大渡桥横铁索寒”的险境，红军战士们唱着《奔袭之歌》，以大无畏的气魄飞夺泸定桥。更巧妙的是，彭政委的唱段交代了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这些歌剧叙事中因篇幅等原因遗憾省略的场景。

第五幕“雪山草地”展现的是红军与恶劣自然环境的搏斗，面对雪山与严寒，藏族群众合唱《祝愿你们翻过神山》，万霞和红军战士则通过《雪啊雪》展示了战胜困难的决心；在草地场景，平伢子的牺牲催人泪下，让观众看到了一个红军战士的信仰之力。

第六幕“会宁”是长征这场“行走的史诗”的终点。伴随着欢庆气氛的陕北音调，万霞和李文化互诉衷肠，彭政委和曾团长一起感叹红军终于又有了根据地。洪大夫的一封来信让彭政委再次与妻子隔空相望，入狱牺牲的洪大夫以咏叹调《永别的时刻就要到来》和丈夫诀别，这对红军夫妻坚守住了革命理想。尾声的合唱《走向延安》将长征这场“行走的伟大史诗”推向高潮，长征精神将在革命圣地延安获得赓续。

音乐刻画

以歌剧描绘长征这场“行走的史诗”，不能仅仅在舞台上再现历史，更要通过音乐塑造出真实可敬、令人为之动容的长征人物。歌剧的本质属性是以音乐承载戏剧，这就要求歌剧音乐紧密围绕戏剧立意展开。在歌剧《长征》中，作曲家印青准确把握了咏叹调、重唱、合唱等不同音乐形式的戏剧功能，使其承载与之相应的戏剧情境，从而实现了音乐和戏剧的交融，成功刻画了长征人物群像及彭政委、平伢子等富有代表性的人物形象。

合唱是刻画人物群像的主要手段：第一幕开场的男声合唱《神圣的土地谁敢来侵犯》，以进行曲营造出强烈的行进感，这是红军战士群像的首次刻画；第一幕尾声的混声合唱《我们终将得胜利》是红军与送行老百姓的群像刻画，这也是军民鱼水情的舞台素描。第四幕的男声合唱《奔袭之歌》行进感更为强烈。在第五幕的咏叹调《雪啊雪》中，低沉浑厚的男声合唱衬托着万霞这位女红军战士的抒情旋律线，更深入地刻画了红军战士迎雪跋涉的英雄群像。第六幕的混声合唱《走向延安》以宽广的旋律线条、雄浑有力的史诗气息，将红军英雄群像的刻画推向极致。

史诗歌剧离不开群像刻画，同样离不开对具体人物的刻画。彭政委是全剧的核心角色：在长征出发前，面对爱情与信仰、家庭与理想的冲突，他与妻子洪大夫以二重唱《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倾诉离别之情，也宣告了夫妻两人无悔的选择。在湘江畔，他以咏叹调《寒夜中》鼓励和赞美战友，树立了“革命理想高于天”的指挥员形象。在泸定桥下，他与战友们同唱《奔袭之歌》，在右臂负伤后唱起了思念妻子的咏叹调《我的爱人你可听见》（注：在歌剧《长征》前十三轮演出中，这首咏叹调位于第五幕第2场），第一幕肇始的爱情线索在此获得了承继。在会宁，拿着已经牺牲的妻子的信，彭政委以一段《爱人啊，我的爱人》将爱情升华为自己和妻子共同的崇高信念——“为了我们的理想，向前、向前！”

特别让人感动的人物是平伢子，他是一个苦孩子，参加红军让他找到了尊严，建立了信仰。湘江血战时，睡梦中都在呼喊“杀敌”；过草地时，为战友试吃野菜而中毒，最后陷入沼泽牺牲。作曲家印青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来写平伢子的绝唱咏叹调《我舍不得离开红军》：开始的宣叙性人声与长笛、双簧管等色彩性乐器形成呼应，那是深陷绝境的疲惫与凄凉；当平伢子陷入弥留之际，江西民歌音调从远处传来，那是乡音乡情的召唤；咏叹部分深情表达了牺牲前的留恋，并发出了“请代我向新中国致敬”的呐喊；随即，平伢子开始在沼泽中沉没，源自序曲的主题音调以乐队全奏的方式再现，一个红军战士用生命绘就了自己的英雄肖像。值得一提的是，歌唱家王宏伟的表演令人动容，将平伢子的“真挚”和“爽直”演绎得淋漓尽致。

爱与信仰

一部歌剧是否有脍炙人口并广为传唱的主题歌？这是老百姓对歌剧成功与否的判断标准，《白毛女》中的“北风吹”、《江姐》中的“红梅赞”、《洪湖赤卫队》中的“洪湖水浪打浪”，皆是如此。歌剧《长征》的主题歌是《三月桃花心中开》，以女声合唱、女声独唱、混声合唱等不同形式贯穿全剧，在不同的戏剧情境中表达了红军和人民群众心中的爱与信仰。

在序曲的尾声部分，《三月桃花心中开》以画外女声合唱的形式首次呈现，这是来自红军家人们的乡音：“正月阳雀飞上崖，三月桃花心中开。哥哥扛枪上战场，妹妹在屋里做双鞋。一针一线随你行，千辛万苦脚下踩。前路再远莫忘记，一点初心为谁来……”歌词中有对爱情的期待、有一针一线的牵挂，还有对哥哥归来的盼望，歌词在此已然升华为剧诗。

在第三幕，《三月桃花心中开》以咏叹调的形式全本呈现，不仅描绘了万霞和李文化两个红军战士间的爱情，更通过“郎去革命心要坚，梦想不达心不甘。纵然千山和万水，一路繁花换人间”这样的剧诗，表达了男女同心坚守革命理想的信仰。在第六幕，《三月桃花心中开》以混声合唱的形式再次出现，具有回忆性质，红军战士们以此曲回忆长征路，再次坚定了心中的革命理想。

舞台呈现

在当代艺术语境下，歌剧导演趋向在舞台上呈现更多的视觉元素，以帮助观众获得听觉和视觉交融的观剧体验。在歌剧《长征》的序曲开篇，舞台背景巨幕上直接呈现出长征路线图，那枚象征革命火种的金色光点从瑞金出发，穿过湘江、遵义、泸定桥、雪山草地，最终落定在会宁，而伴随这一过程的是序曲的音乐主题，铜管乐器和双簧管营造出庄重的主题乐思，弦乐部加入后是红军急行军的意象，音乐和长征路线图共同说明“长征”不仅是伟大的，同时也是艰苦卓绝的，是充满牺牲精神的。

在第一幕开场，随着小号吹响战斗的号角，随着大幕的徐徐拉开，舞台从低到高依次呈现出几十个格子房间，手握钢枪的红军战士正在严阵以待，导演田沁鑫以这种极富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展现红军战士群像，而伴随这一过程的是男声合唱《神圣的土地谁敢来侵犯》，听觉和视觉再次交融。在最后一幕尾声，伴随着全体红军战士《走向延安》的嘹亮歌声，舞台背景巨幕全尺寸呈现出毛泽东同志的《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诗句震撼着我们的内心，在这个听觉和视觉交融的舞台上，最终的戏剧高潮得以达成。

歌剧是厚重的艺术体裁，这与《长征》这部“行走的伟大史诗”具有某种天然的契合。就历史价值而言，歌剧《长征》把文本上的时间线和重大节点，还原为可以直观感受的历史现场，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工农红军在艰苦卓绝环境下的理想坚守；就艺术价值而言，这是一部精益求精的艺术佳作，可以清晰地从歌声中体味彭政委、平伢子这些典型人物的信仰与情感。更重要的是，红军战士英雄群像巍然屹立在舞台之上，激励着千万中国人继续奋勇向前。

（作者为中国海洋大学艺术系教授、山东省签约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