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德普演斯克鲁奇，这次为什么失灵了

《埃比尼泽》将于11月13日在院线上映。这部由蒂·韦斯特执导、约翰尼·德普主演的狄更斯改编电影，把《圣诞颂歌》往更阴暗的方向推了一把，但问题恰恰出在主角身上。

要理解狄更斯这部中篇小说为何在近两百年里被反复改编，看看《布偶圣诞颂歌》就够了。吝啬鬼埃比尼泽·斯克鲁奇与过去之灵的正面交锋，本身足够扎实，以至于迈克尔·凯恩和科米蛙同台、混杂各种调性与元叙事的版本，不仅能成立，还能被当作对原著毫无争议的尊重之作。蒂·韦斯特的《埃比尼泽》显然更想照亮狄更斯故事里的暗角，但德普那套大开大合的表演，让它始终没能升格为一次更有意义的改编。

《圣诞颂歌》骨子里是个鬼故事，而韦斯特在恐怖类型上的履历——包括他自己执导的鬼故事《旅店》——让他成为与这份素材搭配起来颇有意思的导演。韦斯特对在哪里、如何放大《圣诞颂歌》惊悚外壳的直觉，从开场就很稳，最明显地体现在影片的美术设计上。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冷峻质感，配上实景搭建的布景与舞台，一眼就是《圣诞颂歌》该有的样子。全片那种贫寒阴郁的观感，同时照出了斯克鲁奇厌恶的贫穷与他自身对应的精神破产。泰勒·贝茨弦乐吃重的配乐进一步推高不安感，最出彩的一段是开场字幕时那版推进感十足、不祥的弦乐四重奏《钟声颂歌》，画面上伦敦人正搬出装饰、准备迎接节日。

《埃比尼泽》大体上忠于原著，但韦斯特与编剧纳撒尼尔·哈尔彭对若干情节做了增补，用来强化斯克鲁奇的内心煎熬或故事的恐怖元素，比如新增一段序幕，让斯克鲁奇的生意伙伴雅各布·马利（伊恩·麦克莱恩饰）登场。这段序幕一举两得：既以一句“马利已经死了”式的开场为韦斯特的暗黑版本垫上一具尸体，也让麦克莱恩多了一点出镜时间。斯克鲁奇艰难的童年、他与贝尔失败的婚约这类 formative 事件得到了足够用心的展开，单看都站得住，可德普版斯克鲁奇让人难以在情感上靠近，这些新增内容大多没能产生足够的分量，配不上花在它们上面的篇幅。影片时长不到两小时，但被分成的每一“章”都常常在势头走完之前就草草收尾，韦斯特随即推进到下一幕。

导演的影响力只能把斯克鲁奇的故事带到某个程度。任何一版《圣诞颂歌》都系于斯克鲁奇的选角：整个故事是贴着斯克鲁奇的肩膀讲的，观众能从他圣诞早晨醒来、变成新人那一刻获得多少释放，都得通过一个可亲近、可读懂的人性化表演来传导。这就让德普饰演的斯克鲁奇成了一个令人沮丧的失手。

德普的斯克鲁奇在那些被演烂了的情节里始终是一股鲜活而不可预测的能量，只是到影片结束也说不清，这股能量是否适合韦斯特在其余部分采用的更直白的处理方式。德普对斯克鲁奇的理解——满身肢体小动作与爆发式情绪——更适合舞台而非银幕。更让人 frustration 的是，德普并非不能在需要时收敛那股疯劲，而且收敛时他明显更好。片中少数几处他演得克制的时刻，比如试图穿透到过去的自己面前、恳求他们做出不同选择，连接感相当有效；最后斯克鲁奇为自己一夜重生而欢欣的那一段，也让德普的癫狂演法有了更合适的语境。

德普的坎普式表演把《埃比尼泽》原本阴森的外壳推到了临界点，鲁伯特·格林特、艾丽·巴姆博、山姆·克拉弗林等配角则在很大程度上把故事拉回到更可辨认的情感里。格林特演斯克鲁奇的职员鲍勃·克拉奇特，那份亲和力很好地削掉了德普嘶嘶作响的负面气场，影片其实需要更多他和克拉奇特一家带来的真实光亮，哪怕只是为了形成对照，让全片的黑暗显得更压抑。

顺带一提，选弗雷迪·李-格雷演小蒂姆的人值得记一功：他的台词几乎只有“上帝保佑我们每一个人”，但这孩子在被要求顶上时，确实稳稳接住了。克拉弗林演斯克鲁奇的侄子弗雷德，轻松演出了斯克鲁奇所厌恶的乐观与善良；黛西·雷德利则以近乎客串的篇幅出演弗雷德更爱怀疑的妻子克拉拉，还带走了全片最大的笑点之一。巴姆博的贝尔在呈现斯克鲁奇多年前主动而残忍地放手的温暖这一点上，和弗雷德一样有效。

韦斯特没打算给造访斯克鲁奇的幽灵们任何愉快讨喜的特征：他们死了，他们讨厌这件事，从样子看，他们也有理由这么觉得。麦克莱恩的马利在早期有一小段充当斯克鲁奇道德矿井里的金丝雀，但他主要是在那句例行的“你将被三个幽灵缠上”时刻贡献分量，这种事他闭着眼演了几十年。拖他后腿的是塑造马利鬼魂形态的廉价视效。视效的粗糙还延伸到那几十个无名幽灵身上——它们捶着窗户、发出“哦”“啊”的声音，把对圣诞老人的恐惧塞进斯克鲁奇心里，也从头到尾骚扰着他和观众。

所幸，压轴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个圣诞幽灵设计得更好、呈现得更完整。安德丽娅·赖斯伯勒演的“过去之灵”像新娘，外表最是诡异，乳白的眼睛配上抽离、孩童般的声音，在斯克鲁奇重访年轻时的痛苦篇章时，确实穿透了德普的浮夸。赖斯伯勒的表演是刻意单调的，但韦斯特用片中更外露的恐怖片式摄影支撑起她空灵的存在感，几个有效的长镜头让她快速而惊悚地瞬移过远距离，玩出一种“德州换位”的效果。特拉梅尔·蒂尔曼的“现在之灵”更反复无常，他的强度和对斯克鲁奇摇摆不定的不耐烦，让人感觉他随时可能一杯睡前酒下肚就把斯克鲁奇掐死。“未来之灵”保持了惯常的缓慢、无言、无面，但韦斯特至少给它加了一种《铁血战士》式的咔哒声，让它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