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空出来后，谁来接住老去的一代人？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郭春雨 延瑜 寇文奇

有一个变化正在中国的老社区里悄悄发生：曾经装满孩子笑声的幼儿园，开始陆续走进白发的老人。

《中国统计年鉴2026》显示，2025年全国老年抚养比达到23.1%，少儿抚养比22.0%——这是1982年有可比数据以来，老年抚养比第一次超过少儿抚养比。人口曲线的转向，最先落在社区最具体的建筑上，一个朴素的疑问随之而来：当老龄化扑面而来，那些装不下孩子的幼儿园，能不能装下越来越多的老人？

青岛市北区延吉路幼儿园（金坛园区），在照常办学的幼儿园里挤出几间空教室，办起了面向祖辈的“敦金学堂”；济南天桥区三角线街的铁程幼儿园，则在2025年彻底送走最后一批孩子，整院改造成了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

两座院子，两种选择。它们都不是顶层规划的试点，也不是资本追捧的样板，只是人口曲线掉头向下时，老社区里凭着真实需求，一步步蹚出来的、带着毛边的脚印。

一位老人在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里晒太阳

空教室里长出的合唱团

赶上了“全面二孩”政策放开后的入园高峰，2021年，市北区延吉路幼儿园（金坛园区）有四百多个孩子，校园里满满当当；到2025年秋季，全园只剩170个左右的孩子。

两组数据放到一起看，无关幼儿园的具体经营，中间隔着的是一整条出生人口曲线。

这不是市北区延吉路幼儿园（金坛园区）一所园的处境。教育部公报显示，全国幼儿园总量从2021年前后的约29.5万所降至23.19万所，2025年较2021年减少6.29万所，仅2025年一年就减少2.14万所；同期学前教育专任教师三年净减63.16万人。生育高峰时抢着建的幼儿园，正随着出生人口下行，一间间空出教室。

空教室能做什么？作为幼儿园的园长，衡伟想过做功能室，想过堆物资，直到那年新生入园季，她在门口观察了整整一周：每天都有老人送完孩子不肯走，扒着铁栏杆往院里看，孩子哭，老人也红着眼圈。她把老人请进门房坐，一来二去发现，这些祖辈大多要等一上午，中午接孩子回家吃饭，下午再送回来。

市北区敦化路街道连片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居民楼，老年人口占比高，社区活动室常年满员，近处老年大学的名额一开售就被抢光。很多老人送完娃没地方去，就在路边花坛边坐一上午。

一边是闲着的教室、有文艺特长的幼师，一边是有时间、没处去的老人。念头就这么对上了。

青岛市市北区延吉路幼儿园（金坛园区）里，老人和孩子一起排练舞蹈

没有专项经费，没有上级试点通知，先从合唱团试起。消息发在家长群里，第一天就报了二十多个人。2025年4月，“敦金学堂”的牌子和幼儿园的牌子并排挂在了门口——它不取代幼儿园，只是在原有功能上，多了一块。周三舞蹈、周五合唱，再穿插节气包粽子等活动，所有课程全免费。累计百余名老人来过，固定常来的三十多人里，大多数是本园幼儿的祖辈。

刘敏是最早接下合唱课的老师。她本身是中班带班教师，老年课排在上午孩子户外活动的时段，配班和后勤老师替她盯班，她抽身上楼。她的教案夹里永远装着两本册子：一本是中班幼儿活动设计，彩印、贴着卡通贴纸；一本是老人的合唱歌词，字号调得更大，标着拼音和停顿记号，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

九点半下课，她攥着歌词本往楼下跑，在走廊里站定喘两口气，把语速从慢调子切换成孩子习惯的亮嗓门，再推开教室门。

教老人的方法是她一点点磨出来的。不讲乐理名词，不赶进度，一首歌拆成半句半句反复教。老人们大多戴老花镜，抄歌词要凑得很近；有的耳朵背，她就站到跟前唱，声音放得慢而重，“性子倔、有主见的老人，就给她安排专属展示机会；爱操心、热心肠的，就让她当小组长，核心就是让每个人都被看见，发挥自己的长处。”刘敏说，教老人唱歌和教孩子唱歌，是完全不同的两套逻辑，除了耐心、爱心，更需要一些“智慧”。

李枝是学堂的全勤生。退休头两年她总觉得“没着没落”，好像一下子脱离了集体。合唱班把她从这种状态里拉了出来。她把歌词抄在孙女的田字格本上，做饭、遛弯的时候循环听群里发的音频。外孙女梓萌从前怯生，集体合唱总躲在队伍最后，看着姥姥上台演出，慢慢也敢开口了。去年新年音乐会，女孩站在舞台中央，独唱了两首园歌。刘敏说，姥姥来上课这件事本身，就是孩子的榜样。

老人们也不只是来“被服务”的。园里小板凳松了，有退休工人自己带工具来修；种植园翻地，有干了一辈子农活的爷爷蹲在地里，给孩子们讲怎么播种、怎么施肥。孩子们跑操时抬头看见楼上的爷爷奶奶，胸脯都挺得更高。

只是这份热闹，有一道清晰的边界。

学堂有一条没有写在明面上的规矩：只收身体健康、能自理的活力老人。行动不便、记性不好、有严重基础病的，一概婉拒。

背后的逻辑很现实：作为公益项目，真有个老人在学堂磕了碰了，或者突发疾病，幼儿园担不起这个责任。

换句话说，这里只接得住“还没真正老去”的老人。那些关节疼得迈不开步的、记不住回家的路的、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恰恰是最需要服务的人，也恰恰是这座院子接不住的人。它能填补精神空白，碰不到刚性的照护缺口；它能接住笑声，接不住病痛与失控。

它轻，灵活，有温度，却也脆弱。依附于幼儿园的存续，依附于老社区里祖辈接送孙辈的生活节奏，依附于从业者的责任心。它是富余资源的善意延伸，不是幼儿园的转型出路。

当幼儿园彻底翻了个身

如果说市北区延吉路幼儿园（金坛园区）是做“加法”，济南市天桥区三角线街20号‌的这座院子，就是一场退无可退的彻底翻转。

张艳2009年幼师毕业就进了济南市天桥区宝华街的铁程幼儿园。她记得最红火的时候，全园有三百左右的孩子，院子里跑闹声能传到街对面。

变化是近五年慢慢显出来的。宝华街道三角线社区是典型的铁路职工宿舍区，房子比人先老。楼还是八十年代那批楼，外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印子，像人上了年纪以后手背上慢慢浮起来的纹路。楼道口的铁扶手磨得发亮，握上去温温的，是一茬一茬人手上带出来的包浆。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白天坐着的多是晒太阳的老人，椅子是从家里搬出来的旧木椅、塑料凳、褪了色的折叠马扎，一坐一上午，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就那么坐着，看人来人往。

年轻人是陆续搬走的，先是条件好一点的，后来是但凡有一点办法的，都搬去了电梯房，搬去有24小时物业、有亮灯地库、孩子学区更好的地方。留下的老人和房子一起，慢慢被时间磨旧了。

楼还是那几栋楼，只是窗台上的花盆换成了药盒，楼道里的自行车换成了轮椅，单元门口贴的通知从“招生登记”变成了“老年体检”。

张艳和同事们每年招生季发传单，碰见的学龄孩子越来越少。到2025年春天，全园只剩六十多个孩子，好几间教室空着，门推开空空荡荡。

人少了，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在孩子们正式离开之前，园子就已经开始摸索转型。街道牵线搭桥：社区老龄化率高，缺嵌入式养老点位；山东惠和仁德康养发展有限公司想布局社区网点，却找不到带院子的合适场地。

两边一碰，事情有了雏形。

曾经的铁程幼儿园，彻底改造为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

幼儿园关停通知正式下来，孩子们离园那天，张艳和同事们把孩子的小椅子摞得整整齐齐，园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幼儿园正式走上了转型之路，可真动手改造才发现，远不是换块牌子那么简单。

惠和仁德康养公司总经理巩成坤说，自己没算到改造需要花这么多钱：幼儿园的空间标准是给孩子设计的：洗手台只有半米高，门窄，台阶矮，管线细，化粪池容量小，达不到养老机构的规范。前后投入两百多万元，上下水、化粪池全部挖开重做，电路拉了两路备用，全屋做防滑处理、装安全扶手、改无障碍卫生间，消防按养老国标全部升级。

“看上去墙还是那面墙，地底下的东西全换了一遍。”巩成坤无奈地跟记者说，这也是幼儿园转型中“最超出预计的地方”。

好在，除了预算超支，整体的转型都算顺利：在国内幼儿园改造为养老院的案例中，比改造更难跨的是土地性质这道坎。绝大多数小区配套幼儿园都是教育划拨用地，要变更为养老福利用地，规划调整、性质变更流程复杂，周期很长，不少“幼改老”项目卡在这一步就停了。

铁程幼儿园改造项目能推进，恰恰因为它是商业用地，按现行政策可暂不变更土地性质。这是个案的幸运，不是普遍的路径。

巩成坤说得直白：“不是谁都能做。”门槛就立在那里，意味着不会一哄而上，也意味着能跨过去的，本来就站在很窄的入口前。

跨过去的人和难跨过去的槛

跟铁程幼儿园一起转型的，还有原先的幼儿园园长张艳。

人们常说“幼师有耐心、懂沟通，适合转养老”，可真实的转岗率低得近乎可以忽略。三年间全国减少了63万名学前教育专任教师，另一边，全国失能半失能老人约4000万，持证养老护理员仅50万人，按1∶4的普遍配比测算，缺口达950万。两个数字挨得很近，却没有自然地汇合。

幼师资格与养老护理资格互不贯通，新设立的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也没有与幼师资格互认的通道。从幼师到养老护理员，隔着职业资格、薪酬体系、社会评价的一道道墙。

一个人愿意跨过去，需要个人意愿，需要企业愿意花几个月手把手带教，需要刚好有一座院子在她面前转型，还需要她迈过“伺候人”的心理关——幼儿园教职工中，张艳彻底转了岗，也是十几个人里留下的唯一一位幼师。

张艳成为老人们的“闺女”

张艳的转型，是从最底层的护理员做起的。她拿小本子记：卧床老人进食床头摇45度，吞咽障碍者每次喂三分之一勺，每半小时巡房一次，翻身、喂水、查纸尿裤，每一项都要签字登记。

第一天实操喂饭，她按标准盛了三分之一勺的粥，递到老人嘴边。带她的老护理员一边教一边嘱咐：“就这样，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呛进肺里就危险。”

第一次给失能老人换纸尿裤时，张艳心里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老人瘦得皮包骨，皮肤皱得像晒干的纸，因为控制不住排泄，全程低着头，眼睛盯着墙角，一句话不说。张艳蹲在床边，温水打湿了毛巾，一点点擦干净。

十六年幼师从业生涯，她太熟悉育幼的节奏：这个月会翻身，下个月叫妈妈，没多久就能跑着扑进你怀里。日子是往上走的，是亮的，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的。

养老是反过来的。上个月还能自己扶着墙走到院子里晒太阳的爷爷，这个月就站不稳了；半年前还能跟你聊当年开火车有多威风的老人，现在会反复问你“我家在哪儿”。吃饭要喂，穿衣要帮，连最私密的排泄都要由别人打理。

能力是一点点丢掉的，世界是一点点缩小的，尊严是一点点碎掉的。

这种下坠感，是育幼里从来没有的重量。

孩子不懂事，你可以教，可以等他长大。老人糊涂了，你只能哄，只能陪着他往回退，退到更小的世界里。你知道终点在哪里，却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过去，什么都拦不住。

张艳跨过去了。但她的跨过，恰恰证明那道门槛真实地立在那里。

养老服务中心的饭菜，都是依照老人的口味和健康设计

而比照护更硬的门槛，是钱。

巩成坤给记者算了一笔细账：在济南请一位住家保姆，只做基础照料，月薪差不多五千；老人一个月吃饭、水电、煤气少说一千五；再算上占用房屋的隐性成本，市区两居室租金至少两千。里外加起来，一个月八千五都打不住。

“住我们这儿，五千元左右全包，床位、护理、吃饭、日常活动都算进去。”他的结论是，机构照护比居家请保姆便宜近一半。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大量老人跨不过这道线。巩成坤说，公司所服务的周边社区里，退休金两三千元的老人“一抓一大把”。这意味着，一名普通企业退休职工，把全部退休金拿出来，也很难凑齐中高端养老服务中心中最基本的床位费。要住进来，必须靠子女补贴。一个月四五千的养老费用，对他们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开支。

从业这么多年，巩成坤见过太多来看房的家属：夫妻俩带着年迈的父亲，围着院子转一圈，问完价格就沉默了；有的叹口气说“再回去商量商量”，转身就再也没来过。也有咬咬牙订下来的，儿女每个月凑钱补差价。

“好多人对住进养老中心有意见，觉得是儿女不孝，如果真不孝顺，哪能每个月花几千块给父母住养老中心呢？”巩成坤说，对于父母需要照顾的中年人来说，上有老下有小，钱要掰成八瓣花。

行业里总说养老是朝阳产业，可照护的成本就摆在那里。巩成坤说的“门槛”，也包括养老中心在公益和盈利之间艰难的平衡。

普惠定价是社区养老的底色，可普惠就意味着利润薄；人工、水电、房租涨一分，运营的压力就重一分。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开业不到一年，三十多位老人占不满床位，只能说堪堪过了盈利线，距离收回成本还有一段距离。它目前的运转，撑在几个刚刚好的条件上：惠和仁德康养公司十七年的运营经验，平房院落较低的长期成本，普惠定价和商业租金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

少了哪一样，账都算不平。

接住的边界，与无人能避开的终点

教育部的统计数据勾勒出学前教育行业的收缩轨迹：2022年全国学前教育专任教师达到324.42万人的峰值，此后三年逐年下滑，到2025年已降至261.26万人，三年净减63.16万人，降幅接近两成。同期全国幼儿园总量从29.5万所缩减至23.19万所，五年消失了六万多所园所。

据行业观察，关停的园所中，扎根社区的民办园与老旧小区配套园占了多数。

另一边是持续加深的老龄化：民政部、全国老龄办2026年7月31日发布的《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山东省统计局2026年3月3日发布的《2025年山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则显示，山东60岁及以上人口占全省常住人口的25.70%。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山东比全国高出近3个百分点。

青岛的“老幼共托”，适用于仍在正常办学、尚有富余空间的园所，且高度依赖老社区里祖辈接送孙辈的人口结构。换作新区，年轻人自己接送孩子，祖辈不在身边，这套模式就没了根基。它是富余资源的善意延伸。

在延吉路幼儿园（金坛园区）里，老人可以跟老师学习多彩的课程

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的“整体置换”，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需要合适的土地性质、专业的运营主体、足够的社区购买力，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能成，既有铁路宿舍老年人口密集的需求支撑，也有商业用地的政策便利，还有成熟运营方接盘的市场机缘，几重因素叠加，才蹚出了路。

缺了哪一样，都可能卡在半途。

两座院子都“长”在老社区里，它们的动因来自老社区的人口结构，它们的局限也刻着老社区的烙印。

这并非两座城市独有的处境。

2022年，全国人大常委会专题调研组在《关于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推动老龄事业高质量发展情况的调研报告》中就已点明，老旧小区普遍存在养老服务场地不足的问题，需通过购买、置换、租赁等方式补齐设施短板。从多地民政系统的调研结果来看，老城区老年人口密度高、就近养老需求迫切，但受建成年代早、土地资源紧张等限制，每千名老年人拥有的社区养老床位数普遍低于新城区，部分核心老城区的社区养老服务设施缺口以万平方米计。

一边是年轻人口外迁后逐年空置的幼儿园校舍，一边是持续扩大的嵌入式养老需求，老城区恰好站在了供需对接的最前端。可真正要把闲置园所转化为养老设施，最复杂的土地性质、最薄弱的居民支付能力、最难解决的基层人才供给，也全都集中在这里——基层的摸索走在了前面，但配套的政策衔接、标准适配、经费支持，仍有待找到答案。

但是养老从来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它有价格，有门槛，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代价。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面地接住自己的晚年，就像不是所有闲置的幼儿园，都能顺利改成养老的场所。

青岛测出了公益共托的边界——它接得住活力，难接住病痛；济南测出了专业照护的门槛——它接得住失能，接不住囊中羞涩的老人。

它们都没有给出完美答案，只是把衰老这件事，从抽象的统计数字，变成了院子里具体的歌声、脚步声和拐杖戳在地上的笃笃声。

几位老人一起看电视节目

傍晚时分，青岛的院子里，老人下课了，孩子也快放学了。李枝从楼上下来，走到教室门口等外孙女。女孩扑过来，仰着头问姥姥今天有没有得“小红花”。姥姥笑着刮一下她的鼻子，牵起小手往外走。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第二天她们还会来，一个上楼，一个进班。阳光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段慢慢走的时光。

济南的院子里，家属探望时间接近尾声。张艳站在走廊上，跟一位女儿交代老人当天的饮食和睡眠。秋风卷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脚边。十七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送放学的孩子一个个扑进家长怀里。

有老人在身后叫了一声“三闺女”，她应着，转过身走了过去。空着的十几张床位，明天或许有人来看，或许还是没有。

两座院子都还在原来的地方。树还在长。没有人知道这样的院子以后会变多还是变少——但至少今天，院子里的人，先被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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