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三先生与泰山学派 | 专栏

• 导读：徂徕山与泰山遥相呼应，谓之姊妹山，两座书院的创办，为泰山学派的兴起搭建了檐梁。

宋初三先生指宋代初期孙复、石介、胡瑗三位。孙复（992—1057）号泰山先生，石介（1005—1045）号徂徕先生，胡瑗（993—1059）号安定先生，三位先生学术思想相近，同守儒家正脉，排斥佛、道思想，开创泰山学派。

泰山学派以儒家正统自居，上承中唐韩愈的道统论，下启周敦颐、二程理学，极力推崇孔孟之道，排斥佛、道，视之为“夷”“胡”之说，持义理驳汉唐注疏之解，是汉唐经学向宋明理学转变的关键节点。

《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10期 《宋初三先生与泰山学派》

（一）

汉武帝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成为国家主流，《周易》《尚书》《诗经》《仪礼》《春秋》五部经书受到吹捧。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学术上以训诂、注解儒家经书为主，极少探讨宇宙本体、 心性义理。

其间，董仲舒改造儒学，依托儒生口耳相传的经学，融合阴阳五行，阐释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大一统思想，并用汉隶体书写成册，予以传播，谓之今文经学。今文经学推崇《春秋公羊传》，学理上偏重义理，不追求词藻华丽，神学色彩偏多。主要代表者为董仲舒、何休。

西汉中后期出现古文经学，其文本来源于出土的先秦旧本，文字为战国古文字（籀文），汉人视先秦文字为“古文”，故称古文经学。

古文经学出自《周礼》《左传》，重视文字训诂、考据，注重采用文献实证，解读历史，较少吸纳谶纬之说。主要代表人物有刘歆、贾逵、许慎等。二者对经学解读路径不一样，一时言辞颇杂，争论不休。

魏晋南北朝玄学兴盛，儒释道三教并行，文人士大夫依托“三玄”即《老子》《庄子》《周易》，调和儒家礼教和道家“道法自然”之说，虽说儒学依然保留官方正统名分，但形衰力竭。

与此同时，佛教广泛传播，道教体系日趋成熟，形成了儒、道、佛相互碰撞的局面，一直到泰山学派创立，孔孟之道才回归正统主流。

（二）

宋初三先生，学术思想相通，皆认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秉持的孔孟之道，方可称为先王之道、中原之道。佛、道二教只能视为“夷教”“胡教”，提出四夷处四夷，中原处中原，各教其教，各礼其礼。

孔子之后，“孔道”传播一度迟滞，至孟子始再显生机，孟子强调“仁政”“民本”，提出“性善论”“王道之辨”“人格修养论”等观点，延续了孔子的“仁爱”思想。其与弟子的合著《孟子》，与《论语》并列。

石介出生于宋真宗景德二年，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今山东泰安市徂徕镇桥沟村），3人中，其年龄最小，寿命最短，活了不到41岁。

其25岁中进士，一生为官，却未居正位，其给后人带来的影响，主要和创建泰山、徂徕两座书院相关。天圣八年（1030），“进士及第”后，石介被朝廷授将仕郎、郓州观察推官，4年秩满后，调任南京留守推官兼管应天书院事务。

其间，经郓城友人士建中介绍，石介与孙复一见如故。孙复出生于晋州平阳（今山西临汾），曾4次科考落榜，但其饱读六经，贯穿义理。石介对孙复极为敬重，执弟子礼奉侍，两人亦师亦友。

（三）

景祐二年（1035）冬，石介为孙复筑室于泰山之麓，创办泰山书院，孙复在此授业解惑8年，自号泰山先生，随后在范仲淹、石介举荐下，孙复以布衣超拜文职官员，任秘书省校书郎，国子监直讲。

泰山书院地位独特，在儒学发展史上，被称为宋明理学的活水源头。孙复将泰山讲习之所取名“信道堂”，意在推崇、捍卫孔孟之道。

石介并非阔绰之士，其四方募集，帮助孙复创立泰山书院，并敦请孙复执掌学舍，是石介名垂青史的一笔。孙复以研究《春秋》名世，欧阳修在《孙明复先生墓志铭》中说：“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得于经之本义为多。”

后来，石介又在徂徕山筑室讲学，徂徕山与泰山遥相呼应，谓之姊妹山，两座书院的创办，为泰山学派的兴起搭建了檐梁。

（四）

三位先生都受到了范仲淹赏识。天圣五年（1027），石介23岁，在应天府求学。当时，晏殊执掌应天府，适逢范仲淹母丧丁忧在家，晏殊延请其为应天府书院掌学，石介在范仲淹的教诲下，学业精进，两年多后即中进士。

石介一生著述甚丰，主要有《易解》《易口义》《唐鉴》《政苑》《徂徕先生文集》《三朝圣政录》等。其中，《徂徕先生文集》收入宋代《儒林传》。其学术思想禀守“明道”“致用”原则，开古代理学文学批评之先河。

石介一生勤勉节俭，父亲石丙乃大中祥符五年（1012）进士，“专三家《春秋》之学”，“仕至太子中舍”，官至太常博士，其为官清廉，所得俸禄，仅能勉强维持全家生计。

史书云：石介“寓学于南都，其固穷学，世无比者”。其好友王渎听说石介生活清苦，曾把会客时的美食送给石介，石介拒绝了，并说：“早食膏粱，暮厌粗粝，乃人之常情，您赠送的美食，我不能受。”

景祐三年（1036），石介母亲去世，石介归家居丧，垢面跣足，躬耕徂徕山下，渐生筑室授徒念想。康定元年（1040）三月，石介父亲石丙去世，丁忧期间，其在徂徕山长春岭创办徂徕书院，授课内容以《易》为主。

丁忧期满后，在杜衍推荐下，石介被召为国子监直讲，生徒迅速扩张，由原来的二三十人骤升至数千人。欧阳修在《徂徕先生墓志铭》中写道：“从之者甚众，太学之盛，自先生始。”

（五）

胡瑗字翼之，为江苏如皋人，世称安定先生，其一生勤研儒家经典。其间，受范仲淹举荐，先后主持苏州、湖州州学，后被召入京都主持太学，被后人尊为“布衣宗师”。

其首创分斋教学制度，经义斋重点研习六经，治事斋开设水利、算术、历法、军事等实用之学，组织学生游历山川，体察民情，并提出了“明体达用，因材施教”的教育思想。宋仁宗曾下诏，将苏湖教法定为北宋太学官方制度，通行于全国。

庆历三年（1043），宋仁宗重用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杜衍等人。范仲淹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等十项整顿政事的法令，史称“庆历新政”。

三位先生对此欢呼雀跃，石介冲在最前面，赋《庆历圣德颂》，褒赞革新派，指责反对改革的夏竦等人为大奸臣，种下祸根。庆历五年（1045），革新失败，保守派占据上风，石介被列入朋党，外放濮州（今山东鄄城县北）任通判，尚未赴任，即病逝于家中。

（六）

泰山与徂徕山相邻而望，徂徕书院与泰山书院相邻而建，泰山先生与徂徕先生同门相守，这在古代书院史上绝无仅有。两位先生门徒云集，著名的有姜潜、刘牧、张洞、李蕴、祖择之、杜默、张续、李常、李堂、徐遁等。

纵观泰山学派的思想起源，三位先生的学术体系重在经世教化，纠偏学理，尚未形成完整的理气、心性之说，只是为理学的发展浇灌了土壤，洒下了种芽。

黄百家《宋元学案》中曰：“安定、徂徕卓乎有儒者之矩范，然仅可谓有开之必先。若论阐发心性、义理之精微，端数元公之破案也。”元公即周敦颐，此段记述道出了泰山学派与元公理学的差别。

宋初三先生之后，以周敦颐、二程为代表的宋代理学逐步丰盈，旧儒学走向了新阶段，并日趋成熟，成为封建时代建立政治典章、礼法制度的主要遵循。

文 | 骆志平（长沙市政协社会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员会主任、二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