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
从水土车站下车，顺着坡慢慢往上走。坡度不算陡，却一路向上。路边堡坎石壁上，黄葛树的粗根紧紧扒着条石，顺着石缝钻进钻出，在石壁上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坡上方立着几栋青砖宿舍楼，五六层高，不少窗户空空荡荡，藤蔓顺着墙体垂落，还挂着一件不知何时被风吹落的旧衣裳。初看像早已废弃的空楼，走近才发现，楼下晾着衣物，栏杆搭着拖把，窗台摆着几盆花草。看似荒芜的楼里，一直有人住着。
这里是曾经的江北机械厂，水土本地人习惯只叫这三个字：江机厂，如今这片地方叫九龙社区。
在坡上闲逛时，我碰到两位大叔，向他们打听江机厂老电影院的位置。 “往前走一百米，看见梯坎上去就是。”
那段梯坎铺着粉、黄、蓝、白四色马赛克，台阶上散落着黄葛树叶。往上，便是老电影院，四层楼房，当年既是厂里的放映厅，也是全厂开大会的大礼堂。
通往二层的楼梯早已用红砖封死，大门也封堵起来，只能透过砖缝往里面张望。一楼左右墙面，还保留着两块绿色黑板，上面残存几行红字：“长江索道客运站公告栏”。曾经放电影的地方，后来成了影视剧的取景地。
电影院下方是老灯光球场。水泥看台层层向下，缝隙里长出了野草，覆着青苔。
下午三四点，几位老人静静坐在健身器材上活动，不多言语；一旁新铺的塑胶球场上，几个少年正打球，动静鲜活，新旧画面撞在一起。
这座工厂的历史，远比这些宿舍楼更厚重。1941年，它的前身人和炼钢厂在此投产，抗战时期，为后方输送钢材。
1965年，广州重型机器厂一部分人员与设备内迁水土，定名四川省江北机械厂，主打离心机制造。
后来这里成长为国内顶尖的离心机专业生产企业，有三类产品的行业标准由它起草，产品出口五十多个国家。
鼎盛时期，厂区职工近两千人，连同家属，五千多人在这片山坡上生活。
重庆直辖之后，厂子更名重庆江北机械厂，2002年完成改制，2016年4月整体搬迁至鱼复工业园区。
到今年，厂子搬走整整十年。厂房有的拆除、有的空置，山坡上这片生活区却保留了下来，住户也留了下来。
再往坡上走，原来的职工医院、子弟学校静静立在原地。围墙根一排黄葛树，粗壮的树根把墙体顶得微微鼓胀。
一间老副食店还半开着门，卖盐、醋、矿泉水。老板说，年轻人大多陆续搬走了，留下来的，基本都是原厂退休职工和他们的家属。
解放支路88号4栋是当年的单身宿舍。
入口上方，旧提示标语依旧清晰：“非单身宿舍住宿人员，禁止使用此地自来水，违者一次罚款 200 元。”
楼道里还留存一台老式公用电话，尽头放着一把旧椅子，坐在这里，能俯瞰整个水土场镇。
旁边楼栋值班室的窗上，贴着褪色的 “洗澡售票处”。
另外一栋楼的铁门边，长出一棵黄葛树，树根从顶楼一路向下，一直扎到一楼地面。
我举着相机拍照的时候，一位大叔停下脚步问我：“一排空楼，一个空影院，有什么好拍的？” 我说现在不少游客过来，都说这里很有年代感。
大叔没有接话。常年住在这里的人，很少会用这个词概括自己的家。
网上有从小在厂区长大的本地人留言：不过就是几栋老房子，小时候上个厕所，都要跑半层楼。
话听着朴素甚至刺耳，却足够真实。
从坡上下来，步行十几分钟，就到水土老街。老街的年岁，比江机厂更久。
清康熙六十年设水土铺；1951年到1965年，这里是江北县县城。
当年的县府是一栋苏式办公楼，县府迁走之后，房子划归四川仪表七厂，这家工厂曾为长征三号火箭配套生产零部件。
老街尽头，就是嘉陵江边的车渡码头。渡口1960年开渡，2011年7月起取消收费，成为公益渡口，也是重庆中心城区目前仍在运营的公益车渡。江上航程只有五分钟，人车过江，全程免费。
回城的车上，我在心里默念一串名字：人和炼钢厂，四川省江北机械厂，重庆江北机械厂，重庆江北机械有限责任公司。
四块厂牌，八十四载光阴。
机器迁去了新园区，轰鸣远去。可这片山坡上，日子没有跟着厂房一起搬走。
青砖楼里，依旧有烟火缓缓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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