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边攥着五个全国第一的湖州，为什么急着给自己再修一条腿

产业资本观察 · 城市篇 · 湖州 · 2026 年 11 月；栏目说明：投融湾智库以核位产业官的视角，拆解一座城市的产业家底、核、位与守位。数据来源与口径见文末。

上世纪九十年代，长兴人处理电池酸水的办法，是挖两个坑。

第一个坑里放石灰，把酸中和一下，让它淌到第二个坑，慢慢渗进地里。铅泥沉在坑底。

那几年，全县 175 家铅蓄电池厂，达到环保标准的只有一家。有村子的地下水出了问题，村民买水喝。

二十多年后，同一个县生产了全国电动两轮车铅酸电池的八成。当年挖坑的那些作坊，出了两家上市公司。

4452.8 亿，和五个第一

2025 年，湖州地区生产总值 4452.8 亿元、增长 5.9%，分别高于全国、全省 0.9 和 0.4 个百分点（据湖州市统计局）。

规上工业增加值 1402 亿元、增长 9.0%，比浙江全省高 2.1 个百分点。三次产业结构 4.2 : 46.0 : 49.8，二产还压着三产。

放在长三角这张桌子上，这个体量不算大。苏州是两万多亿，嘉兴七千多亿，湖州 4452.8 亿，在中国百强城市里排第 60 位。

但它有五样东西，全国没人比得过——吴兴织里童装约占全国市场 65%，南浔木地板约占三分之二，德清装饰板材约七成，长兴的电动两轮车铅酸电池由天能、超威两家合计占约八成，安吉转椅约占三分之一（据湖州市政府）。

三百多万人口，卡着五个全国第一。

这五个数不是一把尺量出来的：童装算的是市场份额，木地板和板材算的是产量，蓄电池是天能、超威两家的合计份额，椅业限定在转椅。它们说的是这五个镇子在这五个品类上占了多少，不是湖州工业占全国多少。

底子也不算薄：上市企业 64 家，中国民营企业 500 强 7 家，拿过浙江制造的“天工鼎”金鼎。

还有一组数更值得看：2025 年湖州出口 1562.9 亿元，只增长 2.1%；进口反而增长 13.5%。同期 GDP 涨 5.9%，工业涨 9%。

它的增长基本不靠外贸。在全国外贸顺差创新高的年份，这是个异数。

钱也没有往少数人手里跑。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70521 元，城乡收入倍差 1.51 : 1，比上年又缩小 0.02。

所以湖州这份成绩单，看上去相当好看。

湖州的位置，值得单独说一句。它在太湖南岸，北边是苏州无锡，东边是上海，南边是杭州，西边是安徽的宣城黄山。四个方向都有比自己大的城市，它夹在中间。

这种位置有个专门的说法，叫“过路”。人和货都从这儿过，但很少为这儿停。

不好看的地方，统计局自己写了：全市“供强需弱”的矛盾依然突出（据《2025 年湖州市经济运行分析》）。

需求弱到什么程度？社零 1978 亿元、只增 3.9%；固定资产投资下降 4.3%。

核：湖州的第一批第一，是水里来的

要看懂那五个第一，得先看湖州的水。

南浔在运河边上。頔塘故道从镇子中间穿过去。太湖水从这儿过，木材也从这儿过——在湖州，水就是路。清末南浔靠丝商富甲一方，后来丝不行了，木头接上——外地木材顺水运到南浔，落地、开料、烘干、加工，再顺着同一条河运出去。

木地板这个产业，不是招商招来的，是码头带出来的。

德清的板材、安吉的椅业、织里的童装，逻辑差不多。织里不产布，布从绍兴和江苏来；安吉不产钢，五金件从外面进；长兴不产铅，也不产硫酸——两样都得从外面运进来，而且都是重货，最省钱的路是水运加公路。

湖州赚的第一笔钱，性质是一样的：原料从外面来，在这儿过一道，再运出去。

它收的是加工费，不是品牌溢价。

这个位置给了它四十年的好处，也给了它一个天花板。货从这儿过，是因为这儿便宜、这儿近，不是因为这儿非它不可。哪天别处更便宜、更近，货就走了，厂还在，人还在，订单没了。

南浔的木业能成，还有一层更细的原因。九十年代装修市场起来，木地板是标准品——规格统一、运输不挑、按平方卖。标准品最吃物流成本，谁离原料近、谁离市场近，谁就赢。南浔两样都占：木头从水上来，地板往上海和苏南去。

这是码头经济的典型特征：做标准品，赚加工费，靠规模压成本。这三件事是一套的，缺一件都不成立。

这也是理解湖州所有产业故事的那把钥匙。它的五个第一，都是在“便宜和近”这两个字上赢下来的。

洗：从 175 家到 16 家

长兴的电池不是一直这么风光的。

2005 年 8 月，安吉余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第一次被讲出来。

同一年，六十公里外的长兴，第一轮蓄电池整治开始：175 家厂，砍到 61 家。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同一个市，后来被讲成了两个故事——一个讲理念，一个讲产业。但在当时，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地方要怎么活，得先想清楚什么不能干。

血铅事件在多地上演，长兴也在其中。和平镇一个镇就有 61 家，31 家属于“低小散”，要关。

县环保局的俞文杰当时是乡镇环保所的人。他后来回忆那段日子：白天进厂盯着，夜里通宵守着，有时摸黑混进厂里，看有没有偷偷开工。那会儿行情好，生产一块电池能赚 15 元，没人愿意关。

整治分了两轮：2005 年，175 家砍到 61 家；2011 年再兼并重组到 30 家；再往后，实际在产的企业只剩 16 家，全在园区里。

这里要说清一件事：30 家是兼并重组后还活着的企业数，16 家是实际开工的企业数，两个数不是一把尺量的。而且 175 减到 16，中间相当一部分是被天能、超威买下来之后才关掉的产能——那叫“并”，不算“关”。

县里投了 7.39 亿元建两个新能源园区，另拿近 2 亿元做整治补贴（据浙江日报）。

张天任是这场整治里最难受的人之一。他是天能创始人，也是当时的浙江省蓄电池行业协会会长。他收购过一家经营七年的企业，环保一直没做好，污水直接排到墙角——最后是他自己把这厂关了。那家厂产值一千多万，关掉损失近 3000 万元，政府补了一千多万。

他后来的说法是，这是一场“利益博弈”，得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结果是真的。整治之后，长兴蓄电池行业产值涨了十倍以上，税收涨了六倍（据浙江日报）。超威总裁杨新新那几年收购了十几家环保设施弱的企业，投了十几亿元改造——用他的话说，你不去收购，他们继续生产，对环境不好；收购了，解决了他们的环保问题，也壮大了自己。

今天全国电动两轮车的铅酸电池，天能 42%、超威 38%，两家拿走八成（据中国电池工业协会）。铅还有个别人没有的好处：能回收。废旧电池里的铅重新炼出来还能用，这条链长兴现在是全的——从极板、组装，到回收、再生。

这一段是湖州最硬的履历。它证明了一件事：这个地方有能力对自己动刀，动完了还能活得更好。

但我注意到，这个故事讲到这儿，通常就结束了。

卡：铅酸在赚钱，锂电在亏钱

把天能 2025 年的年报拆开，会看到另一层（以下数据均据天能股份 2025 年年度报告）。

它的铅酸电池业务营收 397.66 亿元，占总营收 73.9%，贡献了 90% 以上的利润。这块业务的营收，2023 年是 424.23 亿元，2024 年 398.54 亿元，2025 年 397.66 亿元——连降两年。

锂电池业务营收 15.41 亿元，同比增长 222.2%，看着很猛。占比 2.9%，毛利率 −4.09%。

承担锂电业务的主要子公司（年报里简称“湖州新能源”）2025 年净亏 2.01 亿元。公司还对一部分锂电产线计提了 7169 万元减值，年报写的理由是“市场竞争加剧令需求下降及产量减少”。

7169 万的减值，配上那句理由，意思只有一个：线开了，没跑满。

下游也在收口。雅迪参股华宇新能源，锁定电池产能；爱玛推出“自研”的金标电池。这两个动作不一样：一个是入股、分走一块利润；一个是自研品牌、把制造交给代工。

但方向是同一个：整车厂要把“电池”这件事的定义权拿回去。制造也许还在你手上，可品牌、规格、定价，正在往下游挪。

我判断，天能的锂电短期很难靠两轮车市场转正，因为这个赛道的规则和铅酸完全不同：铅酸靠三千家经销商、靠售后替换市场；锂电的主战场是整车厂配套和储能招标，是 ToB 的，那三千家门店在这里用不上。

但有一层得留住：铅酸那套经销商网络，在“替换市场”这一层是能复用的——两轮车换电池，走的还是那批门店。所以严格讲，问题不在“锂电一定亏”，在“锂电走 ToB 这条主线时，铅酸的渠道优势用不上”。

我给两个可以回来对账的锚：锂电毛利率什么时候转正、锂电营收占比什么时候站上 15%。这两个数不动，转型就还没开始；动了，我这句话就该改。

这一层困境不只属于天能，它属于“第一”本身——你在一个已经赢了的赛道上，最理性的选择就是继续赢。铅酸每年稳稳贡献九成利润，锂电每年亏两个亿，任何一个职业经理人，都会把资源往铅酸那边挪一点。

于是就锁住了。

锁得更深的一层，不在产业，在分配。

湖州的城乡收入倍差是 1.51 : 1；公共服务满意度连续五年居浙江全省首位；所有行政村的集体经济年经营性收入都过了 80 万元（据湖州市政府）。

这些数的底子是那五个块状经济——财政转移支付堆不出 1.51 的倍差。

机制不复杂：块状经济的利润留在镇上，不在市区。一个童装厂几十个人，一个地板厂几十个人，几万家这样的小厂，就是几万个老板、几十万个岗位。这些人的收入是在本地挣的经营性收入和工资，不是外出打工寄回来的汇款。跟“几个大厂＋大批外来务工”的结构比，这种财富分布天然更平。

湖州的均衡，是块状经济长出来的。

所以那五个第一不只是产业，还是分配结构。动了它们，动的不只是 GDP。

这就是为什么“退”这么难。这已经超出了一道产业题的边界。

湖州最难过的一关，是没有第一吗？不是。是第一太好用。

换：新东西在长，在另一条线上

2025 年，湖州还有另一组数。

计算机通信电子增加值增长 59.0%，汽车制造 22.5%，通用设备 11.1%。装备制造增长 19.2%，战新产业 13.8%，高新技术产业 10.3%（据湖州市统计局）。

出口整体只增 2.1%，但“新三样”——锂电池、光伏、新能源汽车——出口增长 21.1%，机电高新产品增长 10.8%。

固定资产投资下降 4.3%，可制造业投资增长 10.7%、占全部投资的 39.3%；工业技改投资增长 30%，设备工器具购置增长 25.4%。制造业投资占比、民间投资占比、高新投资占比，三项都居浙江全省首位。

这组数指向同一件事：湖州在给自己换装备。摊子并没有变大，机器换了。

麻烦也在这里。那五个全国第一，和这三个高增长的行业，是两条平行线。

统计局点名的高增长行业是这三个：计算机通信电子、汽车制造、通用设备。那五个块状，一个都没被点到。它们跟码头有关系，跟太湖有关系，跟这三行的逻辑没有关系。它们要的是工程师、是实验室、是能当天往返上海的一场会。

湖州自己清楚这一点。它把三大新兴产业的固定资产投资做到了占制造业投资的 49.3%——一半的钱，投在了跟过去没关系的地方（据湖州市经信局）。

最能说明“跟过去没关系”的，是德清。

德清不靠码头，不产原料，也没有大港口。它在莫干山脚下圈了一块地，做地理信息——测绘、遥感、导航、时空数据。今天联合国全球地理信息知识与创新中心就设在那里（据湖州市政府）。

这个产业为什么落在德清？常见说法是离杭州近、地价低、环境好——都对，但都不够。

更实在的原因是：它不需要码头，只需要人。但“只需要人”不等于“人会自动来”。德清的做法，是用一块招牌降低人的迁移成本：联合国中心挂在那里，国家级产业布局落在那里，莫干山提供生活环境。三样合起来，人才有理由来。

湖州过去四十年赢的每一仗，都需要水、需要路、需要大宗原料。德清这一仗，一样都不需要——它需要的是另外三样：一个能挂在国际组织名下的牌子，一个能承接杭州外溢的位置，一个让人愿意留下的环境。

这是湖州真正的新位——不是把老产业搬个地方，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规则里，重新开始。

新产业长得快，基数还小。另一面是：湖州现在的盘子，仍然靠老产业撑着。

位：码头换成了站台

2024 年 12 月 26 日，沪苏湖高铁通车。

上海虹桥到湖州最快 40 分钟，到南浔 43 分钟。一年下来，这条线送了 3360 万人次，日开行列车从 80 对加到 111.5 对（据澎湃新闻）。

湖州从“铁路末梢”，变成了 1 小时能直达上海、南京、杭州、合肥的城市。

这个变化对湖州的意义，比沿线任何一座城市都大。别人本来就在线上，湖州是刚接进来的那一个。

它自己的说法，是要做虹桥国际开放枢纽的“金西翼”。落地的东西也有：张江和南太湖新区共建了半导体产业园，一批上海企业搬了进来；湖州在几个“创谷”里放了工业控制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电子科技大学长三角研究院。

另一半也得说清。

码头经济靠“货从这儿过”，站台经济靠“人愿意停”。

货可以过，人不会白停。一个人肯不肯在湖州停下来，不看高铁多快，看这里有没有他能做的事、能拿的钱、能上的学、能看的病。40 分钟是双向的：湖州人去上海方便了，上海人来湖州也方便了——但上海不需要理由，湖州需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湖州这两年最舍得投的是实验室和创谷，而不是厂房。它知道，站台上停不停得下人，要看站台后面有什么。

有个细节能说明这种焦虑。湖州东站的定位是“绿舟服务、温暖驿站”，站里种了植物，被叫作“高铁植物园”——一个车站把心思花在“让人愿意多待一会儿”上，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但它同时也清楚另一面：高铁一通，湖州的年轻人去上海面试，当天就能来回。这是机会，也是漏口。

还有一层更慢的变量，是人。湖州三百多万常住人口，这些年靠产业留人，不靠房价吸人。高铁通了，留下的理由变多了——可以住湖州、去上海上班；走的理由也变多了——去上海面试只要 40 分钟。两件事同时发生，净剩多少，得看三年后的常住人口数据。现在谁也说不准。

站台能不能留住人、那五个第一能不能换掉，这两个问题最后都落到同一张纸上。

说句可能不中听的：如果一份新的五年规划，开篇第一段还是那五个“全国第一”，这份规划大概率还是上一轮的延长线。荣誉可以写，但它不该是目录。

四方各一条

给政府方。考核指标该换一换了。现在统计的是“占全国多少”，这个数奖励的是产量；湖州真正缺的是增加值率和本地留存的利润。长兴的电池占全国八成，可八成里最赚钱的那一段，正在被整车厂一点点收回去——份额还在，钱在往外走。建议在块状经济的考核里加两条：增加值率、本地企业利润率。份额是给外面看的，那两个数是给自己看的。

给资本方。看湖州系的公司，就看三样：铅酸占比在升还是在降、锂电毛利率什么时候转正、新三样占它自己营收多少。前两个是存量，第三个才是第二条腿。天能 2025 年锂电占比 2.9%，这个数不站上 15%，转型就还没开始。另外看一件事：它有没有第二个客户。只有一个大客户的配套商，在客户自建产能那一天，估值会被整体重算。

给企业方。如果你在湖州做块状经济，你的对手不是隔壁厂，是下游往上游伸的那只手。雅迪、爱玛把电池的定义权往回拿，不是因为电池好赚，是不想被一家供应商卡住。这一刀对所有给大厂配套的企业都成立：客户开始做你的活，你的议价权就到头了——未必是订单没了，是每一轮降价，你都不再有说不的底气。

给产业方。湖州有一件被低估的资产：它做过一次把 175 家厂压到 16 家的社会实验，而且做成了。怎么关、怎么并、怎么补、怎么把剩下的人整合进园区、怎么让被并掉的企业主不闹——这套东西现在全国很多地方要用。要是能把这些年 175 家厂的处置档案整理出来，就是一份全国稀缺的操作手册。这属于可以输出的方法论，算不上软实力。

收住

回到那两个坑。

它早就填平了。填平它用了十几年，从 175 家到 16 家。

现在湖州面前是新的一关，长相跟当年不一样。当年要关的是厂，是有形的、数得出来的；现在要退的是“第一”这个习惯——五个全国第一，每一个都是真金白银赢回来的，没人舍得动。

但同样是第一，含金量取决于你站在产业链的哪一段。站在加工这一段，它帮你守住成本；站在定价这一段，它才是护城河。

从两个坑到今天，湖州证明了自己能把自己洗干净。

接下来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事：洗干净之后，能不能长出一个不靠“多”的第一。

本文数据来自政府官网、党媒与上市公司年报。GDP、工业、投资为 2025 年公报口径，外贸为海关口径，企业为年报口径；“五个全国第一”为块状经济口径，非全市工业口径。仅供产业观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