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兴把门关上那一刻,我后脊梁的汗就下来了。
他没让我坐,自己也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朝我抬了抬。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他办公桌的边沿。
抽屉响了一声,他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那张纸皱巴巴的,边角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我认出来了。
他盯着我的脸,足足有五秒钟没吭声。
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很响。
![]()
01
蜂蜜是周二下午到的。
我正在公司改竞聘材料,手机在桌上震了七八回,都是同一个号码。
老家邻居张德康,在城里跑运输,隔三差五替村里人捎东西。
我接起来,他那头呼呼的风声,说俊雄啊,你爸给你捎了个桶,我搁你们小区门卫那儿了。
我嘴上说麻烦叔了,心里先堵了一下。
父亲上个月就提过这茬,说今年春蜜摇下来了,给我留了一桶,让我得空回去拿。
我说忙,年底事多,回不去。
他没再提,我以为就过去了。
没想到他托了人。
下班回去,门卫老周拎出个塑料桶,五斤装的那种,原本大概装过涂料还是胶水,洗得倒是干净,桶身上糊了一层干泥,像是从地里刨出来就直接灌了蜜。
盖子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歪歪扭扭。
桶身贴着一张白标签,被透明胶带封了一层膜,底下有记号笔写的字,黑乎乎的,隔远了根本看不清。
我拎着往楼上走,胳膊伸得老远。电梯里碰见三楼的刘姐,她瞅了一眼我手里的桶,笑了笑没说话。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吴欣怡开门闻见一股甜腻味,皱着鼻子看了看那桶东西。她拿水果刀挑开胶带,拧开盖子,一股更冲的甜气顶出来。拿根筷子蘸了点尝,咂了咂嘴。
“太齁了,这什么蜜啊。”
我说老家野蜂子采的,跟超市的不一样。
她拧上盖子,说家里没人这么吃蜂蜜,放冰箱都找不着地方塞。
我说先搁阳台吧。
她就真搁阳台了,挨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晚上父亲来电话。
先问吃了没,问完沉默了两三秒,才说蜜收到没有。
我说收到了,挺大一桶。
他嗯了一声,说那是今年头一茬,花子好。
又顿了顿,说桶上那个签,你看一眼,里头有字。
我当时正开着电脑,竞聘材料要得急,周楚翘那人精已经把部门数据理得清清楚楚交上去了,我这边还差一截。
我嗯嗯啊啊应着,说知道了爸,回头我看。
他说那你忙,挂了。
那个“回头”,回头就忘了。
第二天我抽空把桶里的蜜倒腾进一个玻璃密封罐里。
超市货架上最贵的那种罐子,棕色玻璃,木盖子,摆在厨房台面上像那么回事。
倒的时候才发现底下沉淀了厚厚一层,颜色发深,怪不得吴欣怡说齁。
桶身上那张标签纸,我撕的时候扯断了一角,上头记号笔的字糊成一团。
我嫌脏,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桶也没留,拎下楼撂垃圾站边上了,想着收废品的会捡走。
02
公司年底要设一个新副总,分管市场口,内部竞聘。
我和周楚翘是明面上的两个候选人。
她进公司比我晚三年,业绩不差,但真正让人忌惮的是她舅舅,大客户部老周,公司一半的合同攥在那条线上。
周楚翘平日说话就带着底气,跟部门同事开会都客客气气的,可一涉及资源调配,那口气硬得很。
我心里清楚,硬碰硬拼业绩,五五开。她后台比我硬,我得多找一条路。
巧的事情来了。
周四开完季度总结会,王长兴揉着肚子从会议室出来。
他这人有个毛病,胃不好,可开会时又爱灌浓茶,劝都劝不住。
那天他在走廊里跟财务的老吕念叨,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吃什么都顶得慌,晚上躺下还反酸。
周楚翘正好从旁边过,马上接过话头,说自己认识一位老中医,在城南坐诊,调理胃病一绝。王长兴摆摆手,说算了,老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我在旁边没搭腔,心里却动了。
野蜂蜜养胃,这是打小听惯了的话。
父亲养了大半辈子蜂,东西假不了。
送领导别的怕人家不收,土产这东西,不显山不露水,治胃病又是个实打实的人情。
比拎两瓶酒送两条烟踏实多了。
晚上回家,我特意把玻璃罐从橱柜里翻出来看了看。
蜜的颜色深,闻着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花草气,比超市那种透亮的蜜稠得多。
吴欣怡从卧室门口探个头,问我想干什么。
我说蜂蜜放着也是放着,王长兴胃不好,明天我给他捎去。
她哦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说:“你爸不是让咱自己留着?”
“他说让咱喝,可咱谁喝啊,最后还不是搁到过期。”我把罐子盖拧紧,“给人送个顺水人情,废不了。”
吴欣怡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个玻璃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标签也撕了,拿湿布擦了瓶身,看着跟新买的似的。
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开口,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随便。
王长兴那个人,你跟他玩虚的他不吃,可实打实的东西他不拒。
想了一晚上,觉都没睡踏实。
![]()
03
第二天中午,我趁办公室人少,拎着玻璃罐去了王长兴那层。
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外头坐着秘书小宋。小宋跟我挺熟,问我有事?我说给王总带点东西。她笑了笑让我进去了。
王长兴正靠在椅子上看材料,见我拎个罐子进来,摘了眼镜。
我把罐子搁他桌角,说是老家亲戚自己养的野蜜,纯天然的,养胃,我听他说胃不好,想着这东西兴许有用。
他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说这味儿冲。又拧回去看了看罐底,抬眼问我:“你自己家弄的?”
我说我爸在乡下养蜂,每年弄点自己吃,多了就送亲戚。他点了点头,说有心了,搁这儿吧。
就这么简单。
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这一趟不亏。
东西是现成的,话也说得不重,他收下了,往后多多少少记我个好。
周楚翘老拿她舅舅说事,我总得给自己找点分量。
结果刚拐过走廊弯,就撞上周楚翘。
她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我从王长兴那屋的方向出来,脚步就慢了。眼睛往我手上扫了一下,空空的。又扫了一眼我来的方向,笑了笑。
“哟,陈经理,找王总汇报工作呢?”
我说送点东西。她哦了一声,拉了个长音,说行,那你忙。走过去了。
就这一下,我心里就有点不踏实。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东西是送进去了,她爱怎么想怎么想。
下午部门开会,周楚翘坐我对面,整场没说一句不阴不阳的话,反倒比平时还热情,主动帮我递了两次材料。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没底,她那笑一直挂在脸上,跟画上去的似的。
04
果然,没出三天,话就传到我耳朵里了。
是部门里的小年轻蔡高洁偷偷跟我讲的,说周姐那边有人在茶水间嘀咕,讲陈俊雄拿老家土货糊弄老板,连个包装都没有,说是亲戚给的,谁知道从哪弄来的。
我压着火,让小蔡别跟着瞎传。
可心里明镜似的,办公室能有几个人拎着土东西往王总屋里送?
除了我还能有谁?
周楚翘那张嘴,从来无风都能起浪。
我想过找她对质,又觉得没意思。人家又没当着我面说,我去问,反倒显得心虚。
周三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点了。
吴欣怡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茶水间的事说了,越说越来气,最后不知怎么就怪到她头上,说当初你要拦一句,我也不至于把东西送出去。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
“你爸大老远捎来的,你问都不问一声就送人,现在倒怨起我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起身倒了杯水,撂我跟前,缓了缓语气说:“我也没说不让送。可你自己想想,你爸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说过签上有字?你看了吗?”
我愣了一下。
有吗?
好像说过。
我脑子里翻来翻去,电话那天我正忙着改数据,他好像真提了一嘴,说什么签上的字。
我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心想能有什么字,不就是写个名字怕拿错吗。
“早扔了。”我说。
“扔哪了?”
“垃圾桶,好几天了,早清走了。”
吴欣怡没再说什么,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老觉得哪里不对。签上有字,有字,能有什么字?
转念一想,父亲那人写字歪歪扭扭的,能写个名字就不错了。总不能是什么要紧东西。这么一想,也就搁下了。
可那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我爸蹲在院子里拌蜂粮的样子,脊背弯着,手上一道道裂口。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
05
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秘书小宋给我打内线,说王总让你过来一趟。
我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才上去,一路把手上几个项目的进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起哪里出了纰漏。
走廊里碰见周楚翘。
她正从自己办公室出来,手里提着包,大概是要走。
看见我往王长兴那屋的方向去,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说:“陈经理,王总找你啊?”
我说嗯。她哦了一声,侧身让了让,那笑一直挂在脸上看我走过去。
王长兴的门开着,他站在窗边打电话。见我进来,几句就挂了,指了指门。我把门带上,回过头,他下巴朝沙发那边点了点,自己却站着没动。
“最近,你在外头说什么了?”
我脑子一紧。第一反应是谣言的事传到老板耳朵里了。周楚翘,肯定是她。
“王总,您要是听说了什么,我得解释一下。”我咽了口唾沫,“蜂蜜的事,我不是糊弄您。确实是我爸自己养的,我家在那边的蜂场,我从小就知道,东西是干净的。我就是听您胃不舒服,想着野蜂蜜养胃,没别的意思。”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越说越快:“包装确实简陋,那是我的问题。我本来想着土产不讲究那些,要是让您觉得不尊重,我检讨。跟别人没关系,是我考虑不周。”
“还有呢?”
还有?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还有什么,送东西的事被周楚翘拿去做文章,顶多算我不会来事。
我搜肠刮肚,又把蜂蜜的来路解释了一遍,连我父亲叫什么、在哪养的蜂、养了多少年都说出来了。
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
王长兴就那么听着,一句没打断。
办公室里静得很,空调出风口呼呼响着。
他这间屋子朝西,下午的日头隔着百叶窗打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毯上。
我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裤缝上蹭了一下。
“王总,您别听外面瞎传。”我嗓子发干,“我送东西没别的意思,真就是听说您胃不好。要是给您添麻烦了,东西您扔了也行,别往心里去。”
他靠在桌沿上,两手抱在胸前,看了我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失望,带着点琢磨的意味,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陈俊雄。”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蜂蜜的事?”
我愣住了。不为蜂蜜还能为什么?
06
他转身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面上。
我低头一看,一张纸,皱得不成样子,边上沾着干了的泥,中间有道深折痕,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
上头原来那层透明胶带翻着边。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桶上那张标签,我亲手撕下来团了扔了的。
纸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密密麻麻的字,用的记号笔,写了好几行,歪歪斜斜的,错别字都有两三个。
最上头一行:胃寒者,野蜜配姜枣。
中间写着一串分量和泡法,最后头一行小字,比别的都用力,笔尖把纸都戳毛了。
“俊雄胃不好,这蜜兑温水,早上空腹喝。别嫌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王长兴说,他让司机小赵去翻的。
就在我家楼下垃圾站边上,那个塑料桶还搁在那儿,收废品的没捡走。
小赵翻了半天,桶里还是干净的,就那张标签给撕下来扔在旁边一袋厨余垃圾里头,沾了不少汤水。
拿回来晾干了,翻过来才看见背面的字。
“你爸的字,写得费劲。”王长兴说,“中间涂了两回,黑疙瘩还在。我猜他是先拿圆珠笔打的稿,再用记号笔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年轻那会儿,胃出过血,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指了指那张纸,“这方子,我娘当年也给我配过。姜枣煮水,兑蜂蜜,早上空腹。我喝了两天,夜里不反酸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
折痕的地方磨得发毛,边上一角还粘着点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干渣子。
我想起来那天撕标签,我嫌脏,连正眼都没瞧。
胶带封得那么严实,我以为是怕雨水泡烂了名字。
“你爸怕你不知道,在电话里跟你说了签上有字。”王长兴抬起眼看我,“说了没有?”
我嗓子眼发紧。“说了。我没看。”
“嗯。”他把纸从我手里抽走,折好,放进自己抽屉里,“这东西我留着,方子我照着喝。蜂蜜我也喝了。你回去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里翻江倒海的,全是那天晚上打电话的场景,我爸在那头说签上有字,我这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嗯嗯啊啊应付了两句就挂了。
他当时停顿的那两秒,是在等我问一句“什么字”吧。
我没问。
![]()
07
我没走。
站在他办公桌前,腿像灌了铅。
想说的话很多,一句都拼不成整的。
王长兴见我不动,叹了一口长气,从椅子上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伸出了手。
“你父亲那份心,我谢谢你。”
我愣着伸出手,他两只手一块儿攥上来,握得特别紧。他年轻时候干过粗活,手劲大,我被他攥得骨头都有点疼。
“谢的不是蜂蜜。”他盯着我眼睛,“是你爸那份做爹的心。你倒好,东西转手就送人,连里头藏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脸烧得不行,嘴上支吾着说不像话,确实不像话。
“坐下。”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了回去。
我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王长兴从桌上摸过烟盒,抽了一支点上。
他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这会儿大概是看我这副德性,自己也觉得闷。
“我爹走得早。”他吐了口烟,眼睛看着窗外,“我二十出头那会儿在山里修路,胃疼起来满地打滚,我娘托人捎来一罐子土蜂蜜,方子写在布头上,缝在罐子提手里头。我那时候年轻,不当回事,罐子搁铺底下半年没动。后来搬家,罐子碎了,那块布头掉出来。”
他顿了顿,烟灰往缸子里磕了一下。
“字都让蜜浸烂了,就认出来一个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方子上写的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空调外机还在响,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发灰。
“你爸这个人,跟我娘一个毛病。”他弹了弹烟灰,“有话不直说,净往东西里塞。你回去给你爸打个电话。别的不说,就说蜜你喝了,挺管用。他等着这句话呢。”
我点头,又点头,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灯已经灭了大半,保洁推着拖把从电梯口过来,水渍亮晃晃的。我摸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里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听声音在播我们这儿,说明天有雨。
“吃了没?”他问。
和平时一模一样。
“吃了。”我说。
然后就没话了。
我想说蜜我收到了,想说那个方子我看见了我照着喝了,想说爸你干吗不早告诉我。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怎么都挤不出来。
那头电视声小了,大概是他把遥控器放下了,等着我说话。
“那个,爸,最近家里忙不忙。”我到底说了个这。
他嗯了一声,说蜂箱该清底了,等入冬前把老脾退了,明年开春好繁蜂。
又说村里马银锁家儿子娶媳妇,随了二百块钱的礼。
絮絮叨叨讲了几分钟,我一句一句应着,到最后,那个“蜜”字还是没说出口。
“那你忙。”他说。
“爸。”我叫住他。
他嗯了一声,等着。又是几秒钟。走廊那头保洁关灯了,就剩头顶一盏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
“没事。”我说,“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08
竞聘结果下来,副总给了周楚翘。
我没去找王长兴理论。
这东西说来说去,业务是一方面,人脉是一方面,我自己心里也清楚。
茶水间那点风言风语,说到底是人家递到老板面前的,我送蜂蜜的事本来就不聪明,怨不着旁人。
要怨,怨我没把一个做父亲的“心意”当回事。
那几天我干活照旧,没撂挑子。
小蔡替我不平,跑来跟我说周姐那边有人在庆功,在楼下小馆子吃饭,喊了好些人。
我摆摆手说干你的活去,别掺和。
她撇撇嘴走了。
吴欣怡知道结果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那个姓周的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靠着她舅舅。
我说行了,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可那脸色摆了一整顿饭。
吃完饭我刷碗,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你送蜂蜜的事,王总没再提?”
我手上停了一下,说没提。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东西收了,谢也谢了,到头来位子还是给了别人。”
我拿抹布擦着碗沿,没接话。
王长兴什么意思,我大概明白。
谢归谢,那是两码事。
他谢的是我爸那份心,不是我的为人。
我连我爸塞张纸条都看不出来,他凭什么把摊子交给我。
周四晚上,王长兴下班前把我叫过去,从抽屉里拿了张单子给我。
是城南那家老字号养蜂工具行的订货单,上面列了巢础、摇蜜机、防蜂服,还有两箱中蜂种。
“我一个老战友,在郊区包了片山,想弄几箱蜂自己养着玩。”他把单子递给我,“我不懂这个,你不是从小看你爸弄吗?帮我参谋参谋,这些够不够。”
我拿过来看了看,指着防蜂服说这个型号夏天太闷,换网面的。
又说种蜂不要买外来种,中蜂在本地适应得好,产蜜也不差。
他听得很认真,拿笔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末了他说:“小陈,副总的事你别多想。周楚翘有周楚翘的长处。你也有你的。明年再说。”
我嗯了一声,把单子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又说了句:“我说真的,你那手艺,别丢了。”
我没听懂。他也没解释,把单子收进抽屉,摆摆手让我下班。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他这句话。手艺?我有什么手艺?后来想明白了,我跟他显摆过我爸养蜂的事,知道点门道。他大概觉得这算个本事。
可这本事不是我的,是我爸的。我连一桶蜜里有张纸条都看不出来。
![]()
09
过了半个月,我去外市出差,回来路上跟公司要了半天假,拐回了老家。
没提前打电话。
老宅的门半掩着,听见院里有人翻东西的动静才推开。
父亲正蹲在墙根底下拌蜂粮,一身旧褂子,后背让汗洇得深一大片。
旁边搁着个塑料盆,里头拌着豆面、花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回来也不说一声。”
“路过。”
“骗鬼。”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往灶屋走,“没吃饭吧。”
我跟过去,灶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熏得发黄。他往锅里添水,架柴火,翻出一把挂面。整个过程没再问为什么回来,也没多话。
我蹲在灶门口帮他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灶上水开了,他下面条,拿筷子搅了搅,又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磕进去。
“蜂箱清得咋样了。”我找话说。
“清了三箱了,还剩两箱。”他拿勺撇了撇浮沫,“老脾退下来,蜡叫人上门收走,一斤给八块。”
“这么便宜。”
“今年蜡价不行。”他顿了顿,“蜜价倒是涨了点。今年花子好,出的蜜稠。”
我嗯了一声。他又不说话了,专心下面。
吃完面,他在院里重新蹲下拌蜂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抓了把豆面搭手干活。他瞥我一眼,没拦。
筛子过了三遍,蜂粮拌得匀了。他手把手教我把蜂粮压成小条,码进框里。我干得笨手笨脚,压坏了好几根,他也不说,捡起来自己掰匀了重新弄。
“爸。”
“嗯。”
“那个蜜,我兑水喝了。”我盯着手里的活,没抬头,“方子也找了。”
“找了”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心虚。不算撒谎,可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手上没停。
“管用?”
“管用。”
他半天没吭声。等把一整盘蜂粮码好了,才直起腰,手捶了捶后腰,闷闷地说:“要得。你胃不好就打小落下,你妈在的时候老念叨。”
我低着头,手里的活没停。
天擦黑的时候,隔壁沈喜珍过来借簸箕,看见我在院里蹲着,哟了一声,说俊雄回来了。
我爸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沈喜珍走了之后,他拌蜂粮的手底下明显快了几分,嘴里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我装作没听见。
10
晚上吴欣怡打电话来,问到了没有。我站在灶屋门口接着,父亲在里头张罗,两碗蜂蜜水端出来,自己蹲门槛上,一碗搁我手边。
“跟你爸好好说话。”吴欣怡在电话里低声道。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里头带着一丝丝涩,不冲,有股草木气的回甘。
我愣了愣,这味道跟那天从桶里闻的不一样。
也许是兑了温水的缘故,也许是别的。
“你回去带两瓶走。”他喝着水,眼睛看着院里的蜂箱,“今年这蜜好,比往年稠。你媳妇不是嫌齁?少搁点,兑水,不齁。”
我嗯了一声,两只手捧着碗,掌心热乎乎的。
灶屋那盏灯泡瓦数小,昏黄昏黄的,照着他鬓角的白头发。
墙上挂着他那套老蜂帽,面网破了个洞,拿线缝过,线是白的,和网的颜色不搭,一眼就能看出来。
院墙外的蛐蛐叫得厉害,断断续续的。远处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爸。”我喝了半碗,把碗放下,“工具我买好了,过两天到镇上,你去拿下。”
他侧过头看我,不明白。
“摇蜜机、巢础,换了。”我说,“你那几箱老脾该退了,明年开春,好好翻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低头喝他的蜜水,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手背抹了下嘴。
“乱花钱。”
声音听着,有点发紧。
我没接话。
掏出手机看了眼物流,显示后天派送,收货地址我填的是镇上快递代收点,留的是他的手机号。
他那个老年机,收快递员电话倒是能接,不会用取件码,得让隔壁沈喜珍帮着看一眼。
我顺手给他充了二百块钱话费。
他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兜里。
“回去跟欣怡说,”他起身收了碗,“甭嫌齁了。”
他端着碗进了灶屋,拿的又是那个搪瓷缸子,底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里头黑铁。
小时候我拿它喝过糖水,后来喝蜂水,现在我儿子那辈怕是看不上这东西了。
灶屋里哗哗的水声,他刷碗呢。我掏出手机,给吴欣怡回微信。打了一行“爸挺好的”,删了。又打了“明天回”,发了出去。
院里的蜂箱在暮色里蹲着,一排五个,旧木板钉的,外头刷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其中两箱是新换的盖板,颜色浅些,板子缝里还挤着没干透的腻子。
我知道,那是他听说我要回来之前赶出来的,老盖板朽得不成样子了。
他刷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问我明天几点的车。
我说上午十点。
他嗯了一声,说明早给你煮几个鸡蛋带着,路上吃。
我说不用,车站有卖的。
他没接话,转身进屋翻柜子去了,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响。
我没跟进去。站在院里,掏出根烟点上。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抽了一半掐了,烟头扔进灶膛里。
第二天走的时候,他往我包里塞了个布袋子。
我上车打开看,是两瓶蜂蜜,装在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罐头瓶里,瓶口拿蜡封了,外头裹了两层塑料袋,又套了个蛇皮袋裁的提兜。
袋子底下压着五十块钱,皱巴巴的,拿橡皮筋捆着。
车开出镇子,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爸,钱不用,你收着。”
“给你儿子买点吃的。”他声音很平,“下回回来,把娃带上。”
“行。”
“别光嘴上行。”
“真行。”
他嗯了一声,挂了。我把那五十块钱夹进手机壳里,没再说什么。车窗外头,田里的稻茬子已经泛青了,一垄一垄往后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