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岳·文苑】追光

半生岁月，一袭法袍。

三十载一路追光，三十载默默坚守。时光缓缓向前，韶华易逝，法治的初心始终滚烫。

张晓红

张晓红，虞城县人民法院四级高级法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红颜素心》《闲敲棋子落灯花》《一路向西》《刹那芳华》。

追 光

文丨张晓红

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手捧着最高人民法院为法龄届满三十年的法官所颁发的“荣誉天平奖章”时，那个初秋午后的情景再次浮现在我眼帘……

二十岁的我，怀着激动和不安的心情，踏进了虞城县人民法院的大门，被分配至经济庭工作。办公条件很艰苦，整个法院只有一辆老掉牙的蓝鸟轿车。蓝鸟轿车名义上是院长的专车，其实很少见院长坐，因为它多数时间处于“病残”状态。我经常看到司机掂着板子、千斤顶之类的工具，趴在车底下鼓捣，有时会叫上几位干警在后面推车。车子“突突突”地刚走几米，又熄火了。司机满头大汗围着车转悠，推车的人哈哈大笑着打趣：“老徐，你的修车技术不行，去修自行车吧!”即便是“蓝鸟”飞起来了，一般是刑庭用来押解犯人。院长骑着他的那辆破“飞鸽”,车把上挂着一个半旧黑提兜，和干警们打着招呼，把车子蹬得飞快。单位还有一辆三轮摩托，钥匙总是在执行庭放着，其他庭室基本用不上。

我们送达和取证，近处徒步，远处骑自行车。有时候下乡办案，一来一回就是一天。

法院没有专门的审判庭，开庭时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就是审判席，国徽用钉子挂在后面的墙上，当事人或站或坐，松松垮垮一大片。

办公条件虽然不好，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工作热情，我们怀着神圣使命和职业尊荣感，耐心接待每一位当事人，认真做好每一份笔录，用心审理好每一起案件。

在老庭长和同事们的言传身教下，我拿到卷宗材料后，知道了从何下手，学会了怎么和当事人打交道，工作热情高涨，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1993年的一天，对我们经济庭、甚至对整个虞城法院来说，都是一个喜庆的日子——法院给经济庭配备了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这是除那辆破蓝鸟之外，虞城法院的第二辆车，而且是新崭崭的!干警们围在吉普车周围，摸摸车身，照照后视镜，再绕着转几圈，兴奋得满脸通红。

就在我们把北京吉普接过来不久，执行庭也接来了一辆金杯轿车，后来，刑事庭、民事庭、告申庭也先后配备了车辆。

现在，虞城法院已经拥有了几十辆车，它们列队停放，像整装待发的士兵。

七十年代以来，虞城法院历经恢复、重建、开拓、创新的发展过程，在建制、机构、人员、设施等各方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的卷宗材料都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有时候一次庭审笔录就是一沓纸一支笔一瓶墨水。后来是油印，又发展为铅字印刷，再后来有了台打印机，全院的裁判文书和各种文件都要由文印室的两个年轻人去完成，尽管他们双手飞快地敲打着键盘，背后依然站了一长溜的法官在催。九十年代后期，“286”台式电脑开始运用到审判工作中。如今的法院，不仅人手一台电脑和打印机、扫描机等先进的办公设备，还建立了智慧法院、科技法庭，配备了语音转写系统。

社会发展了，法治不断完善，人民群众法律意识增强了，人均办案比以前全院还多。得益于司法体制改革、科技创新、简易程序、速裁程序的适用，办案效率也大大提高，但法官们精益求精的“匠心”依然未变，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丝毫不减。

在审理一起又一起案件中，在和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打交道时，我成长起来，愈加内敛与执着、自律与警醒。我清楚地知道，司法的主角是法官，司法公正的关键是法官。我们的审判权来源于国家和人民，作为社会各种矛盾纷争的终局裁判者，在以法官的形象出现时，我们已远远超越了“小我”之上，法官只能成为正义的化身、公正的天使、社会的良心。

一晃，三十六个年头过去了。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学生，已成长为一名双鬓飞雪的老法官。那些擦肩而过的日日夜夜，都是属于我的黄金时代啊!

那年，我调任立案庭副庭长。院长让我谈谈自己的想法，我说除了工作，学习是第一要务。九十年代末期，中国经济已经彻底完成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过渡，经济往来异常活跃，企业改制和重组、公司设立和破产等，使得一大批新类型案件不断涌现。在工作中，我感到自己知识远不够用，电量渐显不足，我要在立案庭这个法院审判的最前沿阵地，一边工作，一边给自己“充电”。

院长大加赞赏，同时谆谆告诫我说：“统一立案是大势所趋，立案庭同时肩负着涉法涉诉信访重任。总有一天，立案庭会成为法院重要部门。而且，现在你所进行的知识储备，日后会派上用场。”

那年，我任民事庭副庭长，负责审理商事案件和传统民事案件中发回重审的案件。

我时刻牢记，作为法官，一定要忠诚、干净、担当。忠诚，是对党的忠诚、对宪法和法律的忠诚、对自己的良心与良知的忠诚。

干净，包括做人的干净和做事的干净两个方面。做人的干净就是生活上严格要求自己，拥有洁净的朋友圈，培养好的个人爱好，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做事的干净，就是在审判工作中要廉洁奉公、不徇私情，两袖清风、一尘不染。担当，于法官而言，不仅仅是家庭责任的担当，更是工作使命的担当。法官的工作是定纷争、判输赢，每天要面对那么多当事人，审理那么多案件，有的当事人输了官司，不从自己方面找原因，而是迁怒、报复法官，甚至会走极端。法官要有不惧威胁、勇于献身的精神，匡扶正义，捍卫人间正道，捍卫神圣的法律。

法官一旦有把柄握在当事人手里，就很难做到居间裁判了，更谈不上忠诚、干净、担当。甚至，会因为你的贪婪，而陷入人生的地雷阵，最后落个身败名裂的可耻下场。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我审理了数千起案件，不可避免地遇到多次以金钱和人情作筹码干扰公正司法的事情，都被我严词拒绝。追求和信仰的力量，让我绕过一个又一个人生的地雷阵，昂首阔步行走在风雨中，行走在阳光下。

那年，虞城法院成立了研究室，院党组任命我为研究室主任。

研究室工作千头万绪，事务性、文字性工作多，而且是承上启下，联系左右，管理全局，要想领导之所想，也要想领导之所未想，给领导做好参谋和助手。我把工作思路从民商事审判调整到研究室分管的各项工作上来，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以迅速适应角色的转变，在人员少、经费不足、办公设施薄弱的情况下，筹划工作思路，确立努力目标，开展了紧张有序的工作，取得了可喜的成就。

一个春雨潇潇的日子，我来到距离县城最远的黄冢人民法庭，成为虞城法院建院以来第一位基层人民法庭女庭长。

这是虞城法院最早设立的一个标准化法庭，唯因其早，显得更加落后和陈旧。从办公环境，到软、硬件设施，都和院本身庭室及其他五个法庭无法同日而语。审判庭、调解室与办公室合并一处，开庭审判时当事人多就得借用乡政府的会议室，当事人少就在狭小的办公场地进行。用水需到附近住户用桶提，上厕所要到几百米开外的乡政府公厕。办公室取暖靠一台壁挂式空调，当事人进一屋出一屋的，根本存不住暖气。每天上班都冻得上下牙磕打架，双手打不成字，把十多年没挨过身的大棉袄、厚棉裤统统穿上，也无济于事。

最让人头疼的，是汹涌而至的案件。在我离开审判岗位不到三年的时间内，案件数量飙升，我们每天被案件包围着，被当事人包围着。

幸而，法庭小院内的那棵杏树，为平凡而枯燥的生活增色不少。杏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张开的巨伞，几乎笼罩了半个院子。经过冬的孕育，在一场春雨过后，杏树铁褐色的枝头萌出了点点苞蕾，清新、可人，她们像约好了似的，一夜春风，花满枝头，为庄严的法庭平添些许诗意。

麦子成熟的时候，法庭里的麦黄杏也熟了。我们会暂停手头工作，喊着当事人一起摘杏。也许，刚才还对簿公堂的当事人，摘杏时你送上竹竿我扶着高凳就搭上了话。杏摘完了，他们也冰释前嫌，各人带了一袋杏说笑着离开法庭。

花开花落，我在基层人民法庭一干就是七年。2022年8月，已过知天命之年的我，从民事审判岗位调整至刑事审判岗位，迎来职业生涯全新的挑战与淬炼。民事审判化解家长里短、调处民间纠纷，守护基层和谐稳定；而刑事审判手握司法权柄，关乎罪与罚、自由与尊严，责任更重。面对全新的刑事审判工作，我常怀敬畏之心、恪守司法底线，审慎对待每一起案件、每一份证据、每一次裁量，守护好法律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我衣橱里，收藏着几套不同时期的法院制服，它们不仅承载着我三十多年法官职业生涯的点点滴滴，更记录着人民法院不断探索司法规律、逐步推进司法理念进步的历史脉络，镌刻着中国法治征程的时代烙印。

我永远不会忘记初次看到头顶国徽、肩扛天平的法官时的怦然心动，那顶大盖帽、那对红肩章发出耀眼的光亮，指引我融入朝气蓬勃的法官队伍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法官服后，我穿戴整齐地跑到父母面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从中山装到军警服，从军警服到西服、大盖帽，再到法袍，法官服作为最形象、最独特和最具隐喻代表色彩的司法符号，其演变过程直观地反映了法院角色定位及调整，它不断凸显法的神圣与庄严，悄然记录下中国法治进程的步履。

法官们身穿法袍，击槌开庭，这绝不是单纯形式上的变化，背后凝聚着法官队伍素质的日益提高，体现了人民法院司法改革的步步推进，汇聚了当代社会、广大公民对人民法院公正司法的更高要求和更大期望。

法律业大、法官法、法官职业化、法官员额制……这些词汇同法袍、法槌一起，成为一种寓意深刻的符号和象征，承载法治文明，凝聚现代法治精神，弘扬法治文化，展现公平正义的司法理念和理想，见证中国法治的每一个进步。很荣幸，我是司法改革洪流的见证者，更是其中一员!

王有利

王有利，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诉讼服务中心副主任。长期从事宣传工作，曾参与焦作法治文化馆建设，荣记个人三等功2次，多次被评为优秀党员、优秀党务工作者。

不灭的火焰

文丨王有利

初冬的暖阳洒在车窗玻璃上，路边一排排的行道树叶子还没完全掉落，此时的田野一望无际，油绿的麦苗铺满大地。几个人讨论一路，也没能想象出今天要见面老人的模样，而司机师傅已将车驶进了孟州市赵和镇东小仇村。

车在一座院子前停下，一位老人手拄拐杖笑眯眯地站在门前，身旁一名中年男人向我们迎来：“这是俺爸”，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是他大儿子——赵高潮，听说你们要来，俺爸专门找出老制服穿上了”。再看老人，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法官服满是岁月的沧桑。

进到堂屋，围着火炉坐下，我们寒暄着说明来意。老人慢慢起身，指着墙上四周的照片，回忆1995年春天到北京参加全国劳模表彰大会，参观最高人民法院，与任建新院长合影的情形。我们也随着讲解仔细打量照片中的每一个人，直到找到今天的主人公，才将目光固定下来，反复和眼前的老模范做对比，精气神一点没变，只是头发白了更多，手里多了根拐杖。话匣子打开，我们提问，老人回忆，不是大儿子在旁边打断，老人的思绪还一直沉浸在那个生活艰苦、出行不便却办案快乐的年代里。

随后，老人摸索着从口袋中掏出钥匙，领着我们走进厢房，打开一个陈旧的木头箱子，一件一件取出荣誉证书、奖章、报纸杂志，供我们翻拍，整整九十件，拍了九十张。

“你们回去筛选下，有需要再来”，一边往回放，一边低声说，看得出来，老人不情愿让我们取走。

是啊，像老黄牛一样干了一辈子，留下一箱子念想，搁在谁身上，心里都不舍。再说，法治文化馆正处于筹划期，文字整理和资料收集也才刚刚开始，啥时候建成，建成啥模样大家心里都还没有数。

不知不觉已到饭点，老人早有准备，吩咐他的大儿子，拉上我们要请吃饭。第一次来，拜访老人家，听了满脑子的沧桑往事，看到那么多老旧报纸、黑白照片、奖章证书，我们很是心满意足了，再说也是工作需要，注定要推辞，但老人执意要我们留下来。几番辞让，终究拗不过，村边小饭店，老人特意点了浑浆凉粉和炒面，饭间杂七杂八又谈了不少话题。我们趁着气氛正欢，找借口起身去结账，被老人强行拦下。

“今天我请客，谁也别拦着，要不今后不见面！”声音低沉坚决，穿透力极强。

转眼到了第二年，筹建小组的工作挂图作战，外出调研开拓思路，邀请专家教授提想法听建议，拜访文化名人，查阅历史资料，对接设计单位等，白天奔波，晚上挑灯夜战梳理归类，各项工作满满当当，按时间节点推进很快。

“先进典型不能没有老人家，实物展示不能少了老人家，要有诚意，一次不行去两次，两次不行去三次”，领导的话斩钉截铁，组长立下了军令状。

这年夏天，我们又先后两次来到村里。第一次由时任孟州法院院长王曙光带队，打开文化馆设计效果图，铺在堂屋桌子上，向老人家介绍文化建设推进情况，展示柜摆放位置和拟要呈现的奖章证书，老人摩挲着效果图，反复观看连连说好。旁边的大儿子最了解老人心思，送我们出门后抱歉地说：“慢慢来吧，俺爸的工作我来做。”

半个月后，我们再去，高潮大哥已将老人的所有资料或复印或拍照分门别类装订三大本，四个子女每家一套，留一套老人保存。这一趟，我们不虚此行，老人家整理了省、市级部分报纸杂志和荣誉证书，规规矩矩放到一个布袋中，亲手交给我们。光线正好，在院子里留了合影。老人拄着拐杖，照例将我们送到大门外，直到车辆渐渐远去。

这一天，是2020年6月3日，照片中，老人穿着一套浅灰色夏季法官服，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80多岁的他微笑着，憨厚可爱。

多次论证，修修改改，招标投标，进场施工，2023年国庆过后，文化馆初步建成。我们将现场照片发给高潮大哥，电话那头传来平静而沉重的声音：“你们抽时间来吧，俺爸年初的时候走了，重要荣誉准备好了”。小伙伴们停下手头活计，五味杂陈，整整一个上午气氛沉闷，无人说话。

我打开电脑，翻出相册，目光停留在筹备小组成员和老人的最后一张合影，回忆与老人三次见面的每一个瞬间。

2025年清明节前，高潮大哥带领四家十几口人来到焦作法治文化馆，向老人鞠躬。

“俺爸很少向人提起过受表彰获奖的事，他一直说办好案件，化解群众纠纷是应该的。”老人的小儿子说。

“小时候，懵懵懂懂，光知道逢年过节，省、市领导来看望俺爷，也知道他有个小箱子。”老人的大孙子接过话茬。

老人赵河清，1937年出生，全国法院模范，全国先进工作者。

李 敏

李敏，鹤壁市淇滨区人民法院四级高级法官，审管办负责人。多次在《法治日报》《河南日报》《河南法治报》等发表文章，曾荣记个人三等功、获评嘉奖。

淇水汤汤

——三十一年坚守，不负法徽不负民

文丨李敏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淇河边，河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古人云“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千百年来，淇河见证无数人间悲欢、青丝白发。望着河水，尘封在心底的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它们从1995年春天那个考场走来，从三十一年堆积如山的卷宗里走来，从六千多个家长里短的现场，一路走到了我的面前。

1995年，我23岁。

那年我参加全国公检法增编考试，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原郊区法院，就是现在的淇滨区法院。刚上班那会儿，条件很艰苦。院子很小，好几家单位挤在一处办公，法院是西边那栋三层旧楼，院里连一棵遮阴的树都没有。

夏天，太阳从早晒到晚，头顶老旧的吊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那时候没有电脑，所有判决书都是一字一句手写，写错了，就撕掉重写；卷宗用线绳一针一线穿过去，手上、指头上经常扎的红红的。现在想起来，条件虽然辛苦，但心里特别干净、特别纯粹。

1999年11月，法院搬到新区，从此更名淇滨区法院。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小院，条件一下子好了很多。时代在变，工作方式也在变。电脑慢慢普及，我也逼着自己从头学起，打字、排版，一个键一个键地敲，总算跟上了新时代的办案节奏。以前用的锥子、针线，慢慢不用了，装订机取代了手工。工作效率高了、设备先进了，但我对待每一起案件、每一位老百姓的认真和负责，一点不敢放松。

2018年，法院再次搬迁新址。新大楼更加宽敞，设施更加完善，院里的干警队伍也在逐步增加。

三十一年，看着法院越变越好，越来越壮大。而我，也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纪。

案子办得太多，很多细节慢慢淡忘了。但有些案子，有些感动，有些欣慰，我一直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2012年的一起离婚案。原告刘某，被告张某，小两口年纪不大，有个两岁的女儿。因为婆婆从农村过来带孩子，生活习惯、思想观念不一样，婆媳矛盾越来越多，男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男方起诉离婚。

我把夫妻俩叫到办公室调解。女方一坐下就掉眼泪，越哭越委屈。男方眼圈发红，一言不发。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清楚：他们不是没有感情，不是非要离婚，是婆媳矛盾、是生活的琐碎，一时把两个人困住了。

调解到一半，男方的母亲情绪激动地打来电话，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这案子必须判离，如果不判离你等着被告状吧！”。我握着话筒听完，平静地回复她：“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小两口能否过下去，还是他俩决定。”

挂了电话，我没有急着做笔录、讲法条，耐心地陪他俩聊天。问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走到一起、当初为什么愿意组建一个家。那个下午，他们回忆起许多差点遗忘的温暖，聊着聊着，两个人的眼泪都下来了，心里的疙瘩，也慢慢解开了。

我让他们先回家，好好冷静想一想，一周之后再来。

一周后，他们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起走进了我的办公室。男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以后家里的事我要多承担、多调和家里的矛盾。”女方也诚恳地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们撤诉那天，我在工作日志上认认真真写下：“和好如初。”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暖暖的。

几年后一个周末，我在超市买菜，忽然听见有人喊李法官，抬头一看，是当年的女方。她面色红润，身边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

她拉着我的手不放，眼眶一下子红了：“李法官，你当年真的救了我们这个家。要是那时你顺着判离了，我们一家就散了。现在我们日子过得可好了，他工作进步了，女儿学习也好，这是我们的二宝，”她说着声音就颤了，“每次想起来，我都跟他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李法官。”

小男孩仰着脸看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她是法官吗？”女方蹲下来把儿子搂在怀里，说：“她是法官，她是个好法官。”

那一刻，莫名的激动一下子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所有白加黑、五加二的坚守，所有熬夜加班的辛苦、所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所有顶住压力的坚持，在老百姓这句朴实的“好法官”里，全都值得！

2022年，我在执行局工作。那段时间特别忙，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执行，晚上披星戴月才回家。

有一起欠农民工货款的案子，让我印象特别深。一个超市老板，拖欠三名农民工的货款两年多，一直躲着不露面。其中一个申请人苏某，得了肺癌，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压点面条送货维持生计。这笔钱是他的医药费，也是一家人的生活费、过年钱。他找到我的时候，满是期盼地问：“李法官，能不能把钱要回来？等着过年呢！”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我心里特别难受，也暗下决心：再难，也要帮他们把血汗钱追回来！

腊月寒风刺骨，我和同事连续蹲守，终于发现被执行人停在小区里的车。我们搓热冻僵的手，把车开回院里。迫于压力，农历腊月二十八，老板把所有欠款全部结清。看着手机里的到账记录，苏某、王某、张某激动地说：“感谢法院！感谢法官！这下可以过个安心年了。”

春节后上班第一天，他们专门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一心一意为民办事，依法办案快速办案”。没有华丽的语言，却是老百姓最朴实、最真心的认可，也是我那一年收到最珍贵的新年礼物。

前几天，年轻的法官问我，当法官三十一年，最难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最难的不是背法条、写判决、熬夜看卷宗。最难的是：做法官的人，心一定要是热的。

这么多年办案，我越来越明白：法官办案，不只是判输赢、定对错。更多的时候，是在老百姓最难过、最纠结、最撑不住的时候，多劝一句、多帮一把、多等一等、多扶一下。就像种下一颗小小的希望种子，它可能长成树，也可能发不了芽，但只要有一丝和好的可能、有一点挽回的希望，我就愿意弯下腰，用心去帮、用心去等。

一晃三十一年，马上我就要退休了。

卷宗会归档，案子会办结，工作会交接。但是，这三十一年的点点滴滴，不会归档，不会封存！

回望三十一年的法官生涯，守着一方法徽，伴着淇水流年，不求赫赫之功，只求无愧初心、无愧百姓。淇水依旧东流，而这段司法岁月，将成为我一生珍贵的记忆！

来 源：省法院机关党委、机关团委、青工委，河南法院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