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有资格被写入《史记·列传》

2026年10月，第39届古籍出版社社长年会，揭晓了。中华书局《众生：〈史记〉的列传》入选优秀普及读物类。

《史记》七十列传，完整读过的人不多，但多多少少都接触过一些：廉颇蔺相如、韩信胯下之辱、李广难封、荆轲刺秦……这些片段散落在课本、选本和各种各样的阅读里，拼不出全貌。陈正宏这本书做的，是把七十列传按原本次序重新讲一遍，触摸司马迁编排人物时的用心。

列传不是一堆人物传记的随意堆叠，而是一个有节奏、有态度的整体。陈正宏在自序里提出一个核心判断：七十列传大部分是“因书列传”。这个说法借自徐建委对先秦诸子列传的研究——司马迁是就着当时能看到的文献来写传的，所谓“书”，不一定是成书，也包括家族谱录、个人传记、官员档案、外族史料。每一篇列传背后，都有一个文献群在支撑。由此他进一步推测：《史记》最初恐怕不是一部独立的著作，而是一百三十篇文字与背后文献组群的结合排次。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先后做太史令，“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文献分类整理的问题，五体就是那个时代的分类法。李陵事件是转折点：受腐刑之后，追求个人不朽的独立著述被推到最前台，《伯夷列传》和第三卷大部分篇章应是后期写定。“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也因此有了双层意味——副本为京师文献作提要指引，脱离这一功能的正本才是真正的独立之作。可惜正本的继承者杨恽被腰斩，《今上本纪》原稿及司马迁晚年可能的增饰，永远消失了。

那么，谁有资格入传？司马迁自己的标准是“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但陈正宏提醒，从文本实际看，他更看重的是在长时段历史中推动、影响甚至阻碍了历史进程的人。这与《汉书》以下按地位、名声、道德选人根本不同——所以刺客能入传，写得最长的竟是荆轲，因为刺客左右了春秋战国的历史走向。“七十”这个数字也不是随意选的，秦汉时代多以“七十”表示“极限的多”。

这个标准，在开篇第一篇就摆了出来。伯夷、叔齐两个“失败者”放在列传最前，本身就是一个提问。陈正宏逐段拆解：开头提“让”与“隐”，中间讲伯夷、叔齐故事，结尾三次引《论语》，落到“各从其志”。最后却突然反转——“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普通人想靠德行留名，不攀附名流怎么可能？陈正宏借张国刚的解释再推一步：这是正话反说，司马迁在表明史家的话语权，为易散失的隐士立传，正是史家的事。清人何焯说《伯夷列传》是七十列传的“凡例”，章学诚说是“七十篇之序例”，都指向这一点。

南宋刻本《史记·伯夷列传》书影

同样的用心，也藏在那些看似寻常的篇目里。《老子韩非列传》在唐代曾因皇室姓李，老子传被抽出来提到列传最前，七十列传第一篇一度变成《老子伯夷列传》，宋元版《史记》里仍可见到。老子传短短五百多字出现三个老子，司马迁搞不清楚，索性把见到的文献都抄下来，只说他是“隐君子”。韩非传里全文抄录《说难》，不合《史记》一般不抄当时流行传主著作的原则，陈正宏认为这背后有现实原因——《说难》讲“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跟司马迁因李陵事件下狱受腐刑的经历放在一起读，他为什么看重韩非这篇文章，就不难体会了。

《吴王濞列传》里，刘邦看了侄儿刘濞的面相，直白地说“你的模样有造反相”，后悔封了王，扳着肩膀告诫“汉朝五十年后东南有叛乱，会是你吗”。四十二年后，刘濞果然反了。造反的由头可以追溯到吴太子跟皇太子玩“桌游”，被皇太子抄起博局砸死——那个小方盘，考古上还有战国石质棋盘、西汉铜博局盘、东汉六博釉陶俑可对照。而更紧迫的威胁是晁错削藩。刘濞起兵时那封小圈子公开信，司马迁全文抄录，信里开列封赏价目，还放言“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吴国确实有钱，汉朝的钱很多是吴国铸的，东南百姓餐桌上的菜咸淡如何，他老吴家说了算。结局是刘濞被东越人骗杀，头颅装在盒子里送到汉朝廷。陈正宏的判断是：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较量，除了司马迁没写出来的汉景帝。太史公对景帝最犀利的看法应在《孝景本纪》，可惜今本是后人补撰，亲笔原本已被汉武帝“怒而削之”。

李广的故事更让人感慨。王勃一句“李广难封”流传千年，望气家王朔的解释是杀降。陈正宏更认可萧平汉的统计分析：武帝时封侯有四条硬标准，李广出击匈奴五次，三次无功而返，两次全军覆没，其中一次还被活捉——“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才是根本原因。而五次打不出成绩，背后是武帝的用人政策：胜利成果的受益者必须是外戚统帅，没有高层背景的李广纵有天大本事也只能是陪练。元狩四年随卫青出击，被分到路远水草少的东路，迷路误期，为保护下属自杀。司马迁见过李广本人，说他“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死后“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而在“太史公曰”之前，司马迁特意加了一段写李广孙子李陵——那个改变他自己命运的人。清人梁玉绳认为这段非司马迁所作，陈正宏反驳：《史记》对司马迁是生命之书，他怎么可能对既令汉王朝君臣失色、也令自己人生重大转折的事件只字不提？

甘肃天水李广衣冠冢

《循吏列传》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守规矩、有底线的官，难不难？开卷定义“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五位循吏都是春秋名臣，汉朝一个没有。公仪休嗜鱼而不受鱼，理由是受了鱼被免相，以后谁还供鱼。石奢放了杀人的父亲，把自己抓起来，楚王赦免也不接受，自杀。李离错杀人犯，自判死刑，晋文公宽解也不听，伏剑而死。明人陈仁锡说石奢、李离“未见为循吏”，陈正宏却认为这正是精心安排：正文一面说“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一面把子产死时百姓嚎啕、李离以死求公正写得淋漓尽致——循吏对底线的重视，甚至高于生命。而循吏全是春秋人、汉朝一个没有，同书第三卷的《酷吏列传》却全是汉朝官员，这个对照就摆在书里，陈正宏没有多作发挥，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第三卷换了几副眼光看众生：给敌对一方匈奴写传，写南越“天高皇帝远，我要自己干”，写游侠是“昨日的江湖老大”，写货殖说“逐利是人的本能”。司马迁写的不再是单个的贤达、功臣或叛徒，而是族群、类别、群体。陈正宏认为，这显示司马迁在对人性有更透彻理解之后改变了书写策略，而中书令的职位使他有机会掌握更全局的当代文献。

这本入选百佳图书普及读物类的作品，好处正在于它没有把普及做成简化。陈正宏不降低思考的难度，但降低进入的门槛：每个判断都有文本依据，论证路径却铺得平缓。书里反复做的一件事，是让读者回到《史记》原文——他不推销自己的解读，他推销司马迁。写韩信，让你注意早年“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的窘迫，再看登坛拜将时的从容；写郭解，结局用极冷的笔法，冷到你必须停下来想：太史公在惋惜什么，又在警惕什么。

作者不替司马迁说话，他让你听见司马迁在说话。

历史洪流众生沉浮，史迁巨笔曲写毫芥

《众生：〈史记〉的列传》

陈正宏 著

32开 平装

简体横排

978-7-101-17080-1

59.00元

《众生》是“陈正宏讲《史记》系列”第三部，按今本《史记》七十列传的序次，分“先秦的隐士、贤达与刺客”“秦汉的功臣、名流与叛徒”“星空下，换几个角度看众生”三卷，对先秦至西汉前期上演种种历史活剧的各色人等进行充满历史智慧的观照与剖析，不仅比较真实地反映了《史记》“通古今之变”的立意，也体现了作者对于李陵事件前后，司马迁文献整理与历史编纂两阶段工作重心转移的认识与推考。

大家都能读懂的《史记》导读

《时空：〈史记〉的本纪、表与书》

陈正宏 著

32开 平装

简体横排

978-7-101-13965-5

45.00元

本书按照《史记》的内容顺序，详细介绍了说帝王故事的《本纪》、穿越时空呈现历史的《表》和记录古代各项制度的《书》，分三部分讲故事、说文化。作者以幽默的文风和三十年从教的经验，用读者喜闻乐见的方式切入话题：什么叫改朝换代，为什么分分合合总是需要一个王，史上为何大王轮流做，分封与为官的背后又有哪些可说与不可说？ 因为《史记》中《表》和《书》文化的深度和难度，即使学者也不容易梳理清晰，而本书作者复旦大学陈正宏教授以研究《史记》三十年的深厚功力，以读者立场深入浅出的呈现能力，“治大国如烹小鲜”，轻松讲解、故事带入后，令读者豁然开朗。

体验先秦、西汉贵族的百样人生

探寻中华民族百转千回的融合之路

《血缘：〈史记〉的世家》

陈正宏 著

32开 平装

简体横排

978-7-101-15143-5

42.00元

书以幽默的文风和读者喜闻乐见的方式介绍了《史记》的三十篇“世家”，即先秦和西汉时期重要诸侯大姓的家族史。姜太公果真是“偶遇”西伯？“三家分晋”有着怎样的前传？越王勾践破吴归的背后，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史记》里记录的孔子事迹，哪些是在《论语》里看不到的？得了天下的刘邦，如何应对四面八方的威胁？“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诉说着他和韩信怎样的工具人生？靠宫里姐妹上位的兄弟，怎样冲破阴影活出自己？汉武帝的兄弟侄儿，为何出了那么多奇葩？这些古代的贵族为何有着如此奇幻的人生？中华民族又走过了怎样的融合之路？本书将带给你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