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的都城，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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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08年，淄博市高青县花沟镇陈庄村，一支考古队在小清河北岸做例行勘探，一铲子下去，挖出来一座西周早期的城。2010年，在陈庄遗址范围内出土了一件铜觥，上有铭文“丰启作厥祖甲齐公宝尊彝”。意思是，一个叫丰启的人为了祭祀自己的祖先，铸造了这件青铜宝器，而他的祖先，名为“齐公”。

“齐公”就是齐国的初代国君，姜太公吕尚。可太公的子孙怎么会埋到这片土地？这次发掘，把一个纠缠了两千年的历史问题，重新刨了出来。

太公都城在哪儿，吵了两千多年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伐纣，建立西周，定都镐京。

周人起于西部，仗打完了，如何统治东方？周武王的方案，是把最能打的功臣吕尚封到齐，把最信任的弟弟周公旦封到鲁。齐鲁大地，由此而来。

关于太公首封之地，文献至少留下四种说法。

最出名的是“营丘说”。司马迁《史记》写道：“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于齐营丘。”营丘在哪，没人拿得准，有的说在高青附近，有的说是临淄的别名。

还有“薄姑说”。薄姑曾是商末东夷的大国，周成王灭之。《左传》里晏子对齐景公说：“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按照晏子的说法，齐国接了薄姑氏的盘。一般认为，薄姑在博兴一带。

再有“齐地说”和“吕地说”，比较小众。证据是，《韩非子》写“太公望东封于齐”，马王堆汉墓的《战国纵横家书》里有一句“不出吕旞（隧）”。

这些还不算烧脑。司马迁记载，齐国都城在西周中期搬过两次家：从营丘搬到薄姑，再从薄姑搬到临淄。

如果营丘和临淄是一个地方，那最后“徙都临淄”等于又搬回原点，何必用俩名字？

唯一合理的解释：营丘、薄姑、临淄，是三个不同的地方。换言之，这三个地方都当过齐国都城。

一场旷世烹杀，

引得齐国政坛巨震

那么，齐国都城为什么要搬来搬去？

齐国作为“外来户”，刚到山东时，日子很难过，周围有一圈“地头蛇”，得在夹缝里求生存，迁都也是无奈。

这里就要说说齐国和纪国的恩怨情仇了。

纪国，论血统是炎帝之后，比齐、鲁都老；论历史，是“商代旧国，周代重封”。今天寿光市纪台镇，还留着纪国故城的遗址。

纪国绝非小国。近年来寿光、莱阳、烟台都出土过纪国铜器，其疆域往东一直抵达烟台、莱阳。

出土青铜器铭文显示，纪侯曾经赴宗周参加周成王的葬礼、周康王的登基大典，还受过赏赐。这说明纪国政治地位颇高，能跟周天子说上话。

齐国传到第五代，国君叫吕不辰，谥“哀”，史称齐哀公。《诗经》里有两首诗专门写他：《鸡鸣》写他老婆催他上朝，他赖床说“匪鸡则鸣，苍蝇之声”，大意是推托天还没亮，把鸡鸣说成苍蝇声；《还》写他在山林里跟人追野鹿，前人给他的评价是“荒于游猎”。

要命的是，有学者根据高青陈庄遗址的祭祀类遗存推测，齐国当时可能建了“圜丘”祭天。要知道，祭天是天子特权，诸侯敢这么干，就是僭越。

齐哀公这个倒霉蛋，偏偏撞到了心气不顺的周夷王。当时，周王室已经在走下坡路，周夷王是靠诸侯拥立才上台的。所以，他非常在意自己的权威。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纪侯去了京城。干了啥？司马迁留下五个字，“纪侯谮之周”，即向周天子进谗言。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极为残酷的注脚。周夷王听了“小报告”，下令把齐哀公召到镐京，殿前支起一口大鼎，水烧得滚开。当着诸侯的面，齐哀公被扔进鼎里，活活煮死。这就是“周烹哀公”。

堂堂齐国之君，开国元勋姜太公的五世孙，被周天子用一锅水煮成了肉汤。一时间天下哗然。

表面上看，是纪侯进谗言，周王一时上头。可把这事放到西周中期的政治棋盘上，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周夷王发狠，真正的原因是齐国经过五代经营，已经有功高震主的架势了。它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盐利，有自己的祭祀，又离镐京千里之遥。纪侯跑来说坏话，不过是给了周夷王一个动手的借口，以杀齐哀公震慑诸侯。

而对纪侯来说，齐国坐大，纪国承压。借天子的刀，杀齐国的君，成本低，收益大。

周王立威，纪国除患，一举两得。齐国却付出了国君的命，并迎来空前的动荡。齐国和纪国，也从此结下了血仇，一埋就是三百多年。

国不可一日无君。齐哀公死了，周夷王立他的弟弟吕静为君，史称齐胡公。齐胡公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搬家，从营丘迁都到薄姑。

这一搬，耐人寻味。

在营丘，齐胡公面对一堆怀念齐哀公的旧贵族，根本睡不好觉。搬到薄姑，离周人东征时留下的军事网络更近，也更方便跟周天子表忠心。

可齐胡公这个决定，得罪了另一个人——他的同母幼弟吕山。吕山在营丘旧地长大，手下有一批跟着齐哀公打天下的老兵。齐胡公一走，等于把营丘拱手让了出来。

过了没几年，吕山就带着营丘人一路杀到薄姑，攻杀齐胡公，自立为君，史称齐献公。

齐献公上台不久，就再次搬家。这一次，他把国都从薄姑，搬到了今天的临淄。

从棋子到棋手，齐国迁都的盘算

为何是临淄？

齐国早期的自然环境其实很差。

《史记》说“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卤，人民寡”；《盐铁论》说“昔太公封于营丘，辟草莱而居焉，地薄人少”；《汉书》说得更绝：“太公以齐地负海舄卤，少五谷而人民寡。”

“潟卤”“舄卤”，说白了就是盐碱地。

这种土地，种粮食不行，却有独特的价值。今天的胶东半岛北部，从寿光、潍坊、寒亭到博兴、广饶，考古队发现了上千处商周盐业遗址。这是商末周初整个东亚最大的盐场。姜太公定都在这里，除了镇守东方，也是盯紧盐道。

盐在当时是硬通货。谁掌握了盐，谁就能“卡脖子”。

可时间一长，问题来了。这一带地势低洼，海水倒灌，土壤盐碱化严重，既不利于农业，也不利于人口聚集。

周初立国时，齐国以军务为优先，生活条件虽差，但勉强能忍。等到西周中期，形势变了。周王室在走下坡路，夷王之后是厉王，再往后就是“共和行政”，毫无威信和实力可言。诸侯并起，不可逆转。

齐国作为已经站稳脚跟的大国，疆土明显扩张，需要一个更居中、更富庶、更能辐射全境的地理中心。

临淄是什么地方？它位于鲁中山地北麓与华北平原的过渡带，土壤是冲积黄土，地势平坦，气候适宜，淡水资源丰富。《汉书·地理志》说这里“蓄为产业”，《史记·货殖列传》说“齐带山海，膏壤千里”。

这一搬，齐国的格局和姿态就变了。不再需要靠周王的撑腰才能活下去，它自己就是东方的主人。

我们把三座都城串起来，就能看懂西周齐国的底层逻辑。营丘，是周初拓土的前线堡垒，优先目标是抢盐、镇东夷；薄姑，是内乱危机下的避险临时都城，优先目标是向王室靠拢、规避邻国压力；临淄，则是齐国摆脱生存危机之后，为长远发展选定的根基之都，平衡农耕、盐利、地缘防御。

一部都城的迁移史，何尝不是齐国从棋子到棋手的蜕变缩影？

记者：张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