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为《这就是中国》第357集| 大运河：“通”的智慧

东方卫视11月2日播出的《这就是中国》节目走进中国内河航运首个全流程自动化集装箱港口——山东济宁龙拱港。

众所周知，济宁是“运河之都”。本期节目中，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教授、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院长范勇鹏教授，以及融汇集团董事长张广宇先生齐聚运河畔，展开对话，共同聆听大运河这条“黄金水道”与中国现代航运产业之间的交响。

《这就是中国》第357集

范勇鹏演讲

济宁在中国历史上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最高点、分水岭，汶河水在这里“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这里也是中国的“运河之都”。从元朝到清朝光绪年间，济宁担任中国运河管理中枢的时间断断续续长达六百多年。老济宁人有个说法，叫“七十二衙门”。一座今天看起来好像不那么大的城市，历史上却有如此之多的衙门，足以见济宁的地位。

河道总督衙门的规格非常高，像林则徐也在这里做过河道总督，在济宁待了一百六十多天。一个管河道的官，为什么能摆在这么高的位置？又为什么放在济宁这个地方？因为朝廷非常清楚，这里“断”了，天下就“断”了。

这些官员是来管什么？说到底，就是一个字，叫“通”：统辖河务，防洪抢险，疏浚河道，河工物料，协调漕运，管理河兵河夫。所有的工夫，都是为了让这条水道不淤、不断、不停。

济宁当年的繁华，就是这个“通”带来的。因为有运河，济宁是通庙堂、通江湖、通市井、通天下，利万物流动，促经济繁荣、文化繁荣和政治昌明。码头连着会馆，会馆引来商人，商人带来货和钱；然后，钱又养活了作坊、酒楼和戏班。历史上有看不尽的官船来往、文人骚客、市井繁华。所以，人们管它叫“江北小苏州”。济宁的历史就承载着“通”字的智慧。

我认为，这里有几层“通”的含义。

第一层，是世界大势的“通”。

大而言之，在世界历史上，很多城市、国家和文明的命运都跟这个“通”字息息相关。比如威尼斯曾经扼守地中海贸易的“咽喉”，奥斯曼帝国曾经是长期控制东西方贸易的陆上孔道。但是，等到新航路开辟，世界贸易的主干道从地中海转到大西洋，它们都衰落了。再比如，中国的敦煌、泉州也曾经都是世界级的商贸枢纽，也都是因“通”而兴、因阻而衰。

看惯了历史的兴衰，我们再看今天的世界格局就更明了了。世界潮流，浩浩荡荡。任何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文明，不管你多强大，只要脱离了这个潮流，就会落后停滞；如果想去阻断这个潮流，就会输得更惨。

我们看，十多年来，美国从奥巴马搞“亚太再平衡”“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到特朗普、拜登接力搞“印太战略”“印太经济框架”，组建各种团团伙伙，试过了贸易战、科技战、脱钩、断供等“十八般兵器”，目的就是想把中国逐出这个世界潮流之外。但是，世界潮流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们中国的应对，不是去跟着别人的脚步跳舞，而是看准方向，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和推进世界的互联互通。

所以，我们很早就提出了“一带一路”，不仅让泉州这样的古代海洋贸易枢纽重新焕发生机，我们的中欧班列、平陆运河，也让川渝、河南、广西等内陆地区从开放的“后卫”变成了“前锋”。咱们节目前不久刚谈过的新疆空中“一带一路”交通枢纽，现在已经让新疆成为联通中亚、辐射欧亚的开放门户。还有中老铁路、雅万高铁等基础设施建设，还有像上合、金砖等一系列新型国际组织，以及最近刚刚贯通的中朝新鸭绿江大桥，都是让道路的“通”和制度的“通”在世界上稳步扩大。

结果，我们看到，美国孤立中国的后果，就是它们自己日益被孤立。就像历史上的奥斯曼土耳其一样，想利用自己的节点优势控制别人，最终就会被新的连通所抛弃。从历史中汲取智慧，我们就会认识到，大国竞争的正道，应该是你追我赶的赛跑，而不是你输我赢的决斗。

近年，欧洲内部也是保护主义抬头，部分政客炒作所谓的“中国产能过剩”“中欧经贸失衡”等论调，也是想在经贸合作上设置障碍。我就建议他们去看看美国的前车之鉴，不要在因俄乌冲突导致政治和安全“自残”之后，又因为阻碍中欧经贸通畅而给自己带来一次经济制裁。

第二层，是今天中国发展的“通”。

中国国内的发展，当前也是围绕着这个“通”字。我们确实存在一些困难和挑战，比如今天消费不足、地方债等问题，背后的原因之一也在于不“通”。

要解决这些问题，落脚点也在于生产力和生产方式的“通”，包括物理交通层面的“通”、制度层面的“通”，以及技术、信息和知识层面的“通”。

第一条，我们来看物理层面的“通”。

我们当前一系列重大工程和巨额投资，都是在重塑中国的水运格局，把内河航运升级为支撑国家战略、促进区域经济合作，并且具备绿色智慧特征的关键基础设施。我们今天所在的济宁市和龙拱港，正是迎上了这一波战略潮流，正在重焕辉煌。济宁依托京杭大运河“黄金水道”的区位优势，正加速崛起为北方内河航运中心。2025年，济宁港成为北方内河首个亿吨大港。

从山西吕梁过来的瓦日铁路，在梁山港与运河交叉，主要负责运煤；从河南新乡过来的新菏兖日铁路，在龙拱港与运河交叉，运输集装箱。港口直接连着铁路，形成了前港后铁、联运的模式。运河再与长江连通，形成西煤东运、北货南输的港口型国家物流枢纽承载格局。

第二条，我们看制度的“通”。

国家强调统一大市场建设，目的就是要打通当前国内经济中的诸多堵点，解决各种地方性和制度性障碍。

比如，从数字上看，社会物流总费用与GDP的比率在2025年第一次降到了14%以下；市场准入负面清单事项从2022年版的117项缩减到了106项；仅今年上半年，各地就敦促废止、修改了3500多件妨碍统一市场和公平竞争的违规文件。

济宁市全面推广多式联运的“一单制”“一箱制”，通过标准化电子运单，把综合物流成本降低30%。这就是制度性打通的一个范例。

第三条，是技术、知识和信息层面的“通”。

我们中国的新技术，比如天眼、航天、开源人工智能，都是遵循着一个“通”的原则，让新技术去促进实体经济、造福民生、促进人类进步。中国的新能源战略，正在底层结构上推动人类文明升级。

济宁在新能源造船领域的发力就是其中一个亮点。山东新能源产业建成全国首个集研发设计和智能制造于一体的内河新能源船舶制造示范基地。我们背后这一条条LNG船舶下水，正在彻底改变运河的面貌，以“气化运河”“电化运河”为新赛道，为内河航运绿色转型提供了济宁样本。

最后，中国文化自古重视“通”字。

《周易》里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还有一句话叫：“天地交而万物通。”司马迁在《货殖列传》里说：“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这就诠释了“通”的道理。最好的治理是什么？是“因之”，就是顺应并且驾驭这个潮流。我们中国人自古对理想社会的想象，也是四个字，叫“政通人和”。

所以，今天我们来到济宁，一个考虑就是，这里是最适合谈“通”的智慧的地方。一百多年前，济宁管的是水，是船；今天，中国要管的重点是标准、规则，是数据、是算力，是世界的互联互通和文明互鉴。货“通”了就会繁荣，制度“通”了成本就低，人“通”了社会就有活力，信息“通”了创新就快，文明“通”了就会多一份互鉴、少一份误判。历史永远在演变，但是，那个“通”的道理从来没有变。

圆桌对话

何婕：刚才范老师作了演讲，从古代大运河“黄金水道”的“通”，到现代内河航运的“通”，再到规则标准制定的“通”，一路讲下来。我们站在济宁这个地方，站在龙拱港旁边，背后不远处就是京杭大运河，在这样的环境和空间里谈“通”这个字，确实特别有意义。

我就在想，济宁作为中国古代的“大运河之都”，是运河管理的中枢，拥有中枢地位长达600多年。我很想知道，这样一段历史，给济宁这座城市留下了什么？又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什么？

张维为：这取决于从什么角度看。用联合国的概念来说，就是物质遗产和非物质遗产。物质遗产，比如前面勇鹏也提到的“七十二衙门”、各种明清建筑等。非物质遗产，包括非常开放的餐饮，各种风格都有，还有竹竿巷等。

何婕：古运河旁边有竹竿巷。

张维为：南方的竹子运到这里来，生根发芽、成长起来。如果用“文明型国家”的概念来看，它就是古代与现代的结合。这里将近600年都是整个大运河的中枢，现在又是北方最大的内河港口中心，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过去我们讲开放，指的是通水、通船等；现在是放在全国“六张网”来讲的。第一个就是水网，运河水网、现代物流网等，都和济宁港连在一起。港口已经高度现代化。我没有想到这么安静，运这么多的煤，却一点都看不到煤的痕迹，全部在封闭条件下运行。这些都是世界一流的。

何婕：观众如果看我们的画面，会感觉到这个港口非常干净；而我们身处在这个港口，耳朵的感受是它非常安静。这就是全流程自动化港口的一个特点。

我也想请问张董，现在济宁在发展现代内河航运，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产业体系。从大运河到内河航运，是不是也有一种产业上的延续和传承？

张广宇：我们这个企业以前是以挖煤为主，这几年随着煤炭资源存量逐渐减少，企业也面临转型问题。所以，我们由挖煤变成了运煤。瓦日线和运河连接，新菏兖日线也与大运河连接，我们建了“公铁水”多式联运的两个港口。内河航运的优势在哪儿？第一是运价低，第二是绿色环保。所以，这几年我们就围绕大运河线路，加快企业转型发展，由挖煤变成运输煤。

何婕：您看，就抓住了“运”这个字，这也是大运河“黄金水道”给我们的启发。作为产业转型，牢牢抓住了“运”和“通”。

范勇鹏：内河航运有一个非常大的优势，就是成本。但我们现在发展运河航运的战略，又不仅仅是一个成本问题。

首先从成本上看，过去有句老话，叫“走水上是分分钱，走铁路是毛毛钱，走公路是块块钱”。水路大概和公路有10倍的差距，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国家战略政策的引导，这是第二方面。从2022年至2024年，中央财经委，包括交通运输部等六部委连续出台了一系列大的战略规划和政策文件，直接驱动了内河航运整个事业的发展。

还有一点离不开，就是技术革命。很多事情过去我们知道应该做、可以做，但是做不到，或者成本高。现在，随着5G、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新技术的出现，过去一个可能值得追求但比较难、成本比较高的梦想，现在明显更具有可行性了。

比如，咱们港口都靠卫星信号，如果没有技术革命是做不到的。有了这些条件支撑之后，这些年我们国家一系列大手笔的工程项目，说白了就是改造山河，把整个内河航运系统重新梳理清楚。同时，张总之前也讲了宁波港跟上海港对接，内河和海运连接，包括今年刚刚开通的平陆运河，也是直接跟北部湾连接。所以，实际上是把我们国内的统一大市场跟国际航运紧密结合起来。

何婕：所以，这是一个新的历史定位。我们刚刚在说，内河航运的发展，是因为历史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需要对内河航运做一个新的整合、新的推动。我们以什么样的高度去做这个港口，用什么样的理念去建设内河港口，这一点很重要。为什么龙拱港，包括龙拱港在内的济宁港现在是中国内河第一大港？我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建设思路，可以给这个行业什么样的启发？是不是要做，就要做最先进的、最好的？

张广宇：做港口，我们一开始没有经验。所以，在建之前我们参观了很多港口，青岛港、宁波港、上海港我们都去过。因此，我们在建设过程中，一开始就要高标准规划、高起点建设。梁山港是以运煤为主，地上看不到一点煤。我们所有的煤炭，都是通过绿色化运输。目前，龙拱港是北方最大的、自动化程度最高的集装箱港口。你看，卸集装箱的、摆集装箱的、装集装箱的，全是通过北斗导航来设计的。

何婕：因为洋山港当时是第四期工程，就是全世界最大的自动化无人码头，码头开港的直播报道是我主持的，所以我对洋山港非常熟悉。我当时就知道，它地下的“道钉”其实也是很重要的一项技术。当时西方还卡我们脖子，最后我们通过技术攻关，自己搞成了，有了自己的原创技术。但那个时候，我们可能还没有这么好的北斗指引系统。现在我们有。

所以说，一个自动化港口能够建设得好，是整个国家各个产业、各个体系发展到了这个程度，它某种程度是集大成者。

张广宇：以前工人都要爬到上面去开岸桥。现在通过北斗导航、5G系统，把我们整个提升了一大步，效率也提高了一倍以上。一个人坐在操控室里，十几台小车就由一个人来管理。

何婕：刚才我们也说到“一带一路”，包括全国统一大市场。我们要说，这个港口不是一个独立的港口概念，它是一套网当中非常重要的节点，是枢纽。我们怎么来体现一个港口的枢纽作用？

张广宇：你看龙拱港这个地点，东西南北都能互通。从这儿装集装箱到上海港，“通”到世界去，到青岛去，到东南亚。长三角过来的货物，这边铁路又到西安去，然后到“一带一路”。我们现在已经通达19个国家，连接全国152个城市，实现了通江达海。

何婕：通江达海，不是只有靠海的或者靠大江的城市才能做到。我们这样的港口，也可以起到枢纽节点的作用，让很多内陆的货物、产品在这里就可以通江达海。所以，我觉得这是我们发展内河航运很重要的意义。

张维为：张董讲的，还有前面勇鹏老师讲的“通”字，我觉得真是抓住了关键的关键：四通八达。中国改革开放一步一步走过来，最大特点就是不停地开放、开放、开放，这就是“通”的概念。

今天中国所有的边境省份，没有例外地都成了开放第一线。包括新疆乌鲁木齐，它新建的机场比上海虹桥机场还大，它是“空中丝绸之路的枢纽”，是这样定位的。随着改革开放推进、“一带一路”推进，中国起的作用，整个开放对世界的影响，整个中亚、东南亚与欧亚大陆连成一片，同时我们还有这么漫长的海岸线。还通过内河运输打通“血脉”，真是四通八达，非常喜人。

何婕：您刚说得对。我们跟世界的“通”，前提条件其实是我们内部要足够“通”。而现在内河航运就让我们内部“通”的效率和整个境界又上了一个台阶。

您看，我们背后不远处200米就是京杭大运河，古“黄金水道”。可能对于很多其他城市、其他地方来说，它们也有自己传统当中的一些产业优势和特点。但因为时代变迁，有的可能要转型，有的可能要重组。这可以给大家一种什么样的启发？就是如何在一个新体系当中找到自己的新定位？

范勇鹏：京杭大运河从北京通州到宁波，我基本上大的节点都跑过，确实一路上非常精彩。包括京杭运河之前的古运河、更早的运河，像周口、开封很多地方我都去过。确实能感觉到，同样都是在历史上因运河而兴的城市，有的今天比如济宁可以再次辉煌。为什么？因为有一种主动的创新精神，抓住了这个机遇。

讲到这儿，我稍微把它放得更宏大一点。我们看，人类历史上的文明竞争跟交通有密切关系。

在过去两千年历史上，人类主要的经贸往来就是通过亚欧大陆“丝绸之路”。我们中国实际自古都是“通”的，跟世界都是“通”的。但现代西方文明兴起，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用海洋取代陆地。并且，它在战略上从英国崛起一直到美苏冷战，都是要把陆地打碎，让大陆不通，然后海上“通”，它来控制节点。

对我们中华民族来讲，就有点类似于济宁在大运河衰落之后的状态：我们原来依赖的通道不“通”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海上被“第一岛链”、被马六甲海峡封锁着。中国人的智慧就是，我们要抓住机会，自己创造条件。

所以你看，“一带一路”最典型的，就是从奥巴马以来对中国进行全面包围的苗头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提出“一带一路”。一个就是我们要重新打通亚欧大陆，把历史上的“陆上丝绸之路”打通；同时，我们也要打通“海上丝绸之路”。实际上，就是把历史和现代、把大陆和海洋两种文明形态结合在一起。我觉得，需要一种首创精神，一种战略上的智慧才能做到。

何婕：这个战略上的智慧，不仅是解决地方发展的新经济增长点问题，同时它也融入了整个国家的战略格局当中。内河航运，我们刚刚说了，又便宜，对时间不敏感的货物特别适合走。除此之外，内河航运有没有不可替代性？在我们整个国家内部，把内河航运重新繁荣起来，它的意义究竟有多大？除了经济意义之外。

张广宇：你看，我们以前煤炭运输叫“北煤南运”，实际上是通过秦皇岛、黄骅港、日照港往南方运。济宁就利用国家战略位置，搞起了北方内河航运中心。当时我们上升到山东省的战略位置，后来山东省又汇报到交通部，交通部又列入了“十五五”战略规划。现在，中国不光是我们济宁，包括平陆运河、浙赣运河，都在挖通这条路。海路不行，我们就有可能走到内陆，有海路、内河航运两条路来支撑国家发展。

何婕：所以，当我们今天在这里讲内河航运的时候，它不只是一个经济命题，也不只是一个产业命题，其实是一个战略问题。

张维为：这次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出现之后，全球都感受到了能源危机，能源价格都在上涨，只有中国是相对而言受影响最小的国家。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很早就进行了能源战略安全的布局。这么大的危机，中国几乎纹丝不动，这是很了不起的战略定力。您前面讲这个战略备份也是。我们整个四川省被定为战略腹地，很多产业都要有备份。

我们真的是未雨绸缪、居安思危，考虑到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风高浪急等可能出现的危险。有这样的布局，我们心里就比较笃定，国家就比较安定。所以，中国现在是在全世界都充满不确定的时候，最有确定性的国家。

何婕：而且刚才我们说的战略备份产业，不代表它就没有经济价值，它有蒸蒸日上的经济价值。刚才不知道观众有没有看到，画面当中有一艘船缓缓开过去了，沿着龙拱河开过去，很安静。这是新能源船吗？

张广宇：这个是新能源船。

何婕：所以它也很环保，对河水的污染也很少，同时对整个环境，哪怕声音上的污染也很少。是不是现在咱们融汇集团范围内的港口，大部分都是新能源船了？

张广宇：现在是这样，我们控制的内河船舶有6000余艘。这6000余艘，我们现在正在把小船改大船，把油船改电、改气。根据航道和船闸的情况，淘汰那些柴油船。特别是今年三部委，交通运输部、工信部、环保部又出台了一个文件：“加快推动内河新能源船舶电动化”，2028年电动船舶要达到1000艘。我们这个船厂一年造240艘。

何婕：慢慢就可以把原来这些传统能源动力的船改掉。除了刚才我们说比较环保、比较安静这些优点之外，新能源船的优点还有哪些？

张广宇：省能源，这是一个。第二个，比较舒适。你看，它里边噪音比较小。刚才过去的是气船，要是电动船噪音更小，开船比较舒服。

范勇鹏：新时代的内河航运，除了成本、环保等各方面优势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运河跟其他交通方式有区别。我们前一个阶段主要依赖铁路、公路运输。第一，它要占大量土地，确实会带来很高的维护成本，也会带来一些污染。但运河确实和山河嵌入为一体。一旦修成之后，它维护成本相对比公路铁路低很多。它对地表景观，包括穿城而过，没有造成那么大的扰动。

所以，它一旦建成之后，相当于在中国大地上构成了一个内部高度统一的网络：一个物流网络、信息网络。同时它能长期沉淀下来，甚至融入自然环境里。比如春秋战国时期吴国、越国所开挖的那些运河，今天不仅可以作为经济水道来用，比如绍兴还可以作为老百姓娱乐的场所、旅游景点、4A景区。

张维为：你看我们的“十五五”规划，里边谈到AI人工智能，首先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赋能传统产业、赋能新兴产业、赋能未来产业，思路非常清晰。像港口产业属于传统产业，但现在通过人工智能、5G、智能化、北斗卫星，变成非常现代的产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何婕：像咱们在这一块的发掘经验，能不能也推广复制到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如果其他国家也要发展内河航运，特别是发展中国家，咱们有些什么样的经验可以跟他们共享？

张广宇：第一，我们有自己的贸易。我们今年的贸易额大约在700亿元，通过贸易额拉动了港口装卸量。港口装卸量上去了以后，船舶货物运输量又上去了。船舶运输量上去以后，我们又把自己的船舶制造拉起来。所以，我们慢慢形成了“五位一体”的运营模式。

何婕：您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您刚说的“五位一体”，听下来你们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体系，有生产端、运输端，还有贸易端、消费端、制造端。可能这样的“五位一体”不是一般其他港口集团都能学习，但至少其中某个链条我们可以推广分享，比如港口怎么经营、怎么用非常高的水平来管理它等等。其实我还要跟大家介绍，我们港口这边看到的是河，那边是不是还有铁路？

张广宇：公铁水多式联运。

何婕：对，公铁水多式联运。这本身就是一个枢纽。

张广宇：公路、铁路、水路三个加起来，就能组合很多种方式。并且我们这里面，电动船、气船，包括汽车运输，全是电动化的，要打造一个零碳港口。

张维为：我想，这种经验在世界很多地方都可以有借鉴意义。我们叫作共商、共建、共享。

何婕：一旦确定了发展思路，画好了蓝图，把它具象化为“施工图”之后，就一步一步稳稳地推进。这个是中国跟其他很多国家非常不一样的地方，也是我们的成功之道。

观众互动

观众：明清时期，河道总督府设立在济宁，管理整条运河的疏浚、闸坝和漕运，是定规则、管权限。今天济宁建设北方内河航运中心，也不只是自己走货自己运，这两者之间有精神上的延续吗？

张维为：这个精神、这个脉络是完全连着的。你们过去曾经是长达数百年的大运河枢纽中心，这种集体记忆在普通老百姓身上都有。现在你们是北方地区最大的内河航运中心，这当中有精神血脉的联系。

范勇鹏：您讲的精神，其实实质就是集成统筹资源，然后让自己变成一个平台。不管历史上的河道总督府，还是现在的济宁港，其实我们今天中国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比如，我们有一个概念叫“六廊”：中蒙俄经济走廊，中国—中亚—西亚经济走廊，中巴，中国—中南半岛，孟中印缅等等。实际上，中国国内打通之后，我们就变成了一个平台。通过这些经济走廊，让世界不同地区都可以通过我们来直接贯通。实际上，就跟济宁在历史和今天所发挥的作用是一样的。所以，背后的精神是一以贯之的。

观众：龙拱港自动化码头效率非常高，但智慧港口对济宁本地企业和普通人有什么意义呢？

张广宇：现在我们在和京东、海尔谈合作，把我们铁路里边接近400亩地，变成区域的物流集散中心，给老百姓带来更便宜的商品。物流成本降低以后，我们现在每天都有船到浙江去，回来以后就用集装箱捎回这些东西，然后上西安，把这些物流成本降下来。所以，物流成本降下来以后，买东西就便宜了。

何婕：物流成本降低，可以惠及每一个普通消费者。我们现在能够买到越来越多便宜的产品，可能跟物流成本降低都有很大关系。未来只会更低。

范勇鹏：你想想，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菜系，包括济宁菜、淮安菜、扬州菜、苏杭菜，甚至到重庆菜，都跟水运有密切关系。单从吃上来讲，现在物流成本降下来、物流效率提高，也直接影响到老百姓的吃饭。

何婕：吃这个事情，还真有道理。这也是未来港口功能的发展方向之一。

观众：济宁是北方运河第一个亿吨大港，但北方内河航运整体相比南方还有一定差距。这个“第一”对于北方其他城市意味着什么？有没有追赶甚至赶超南方港口的路径？

张广宇：一开始我们的港口，在济宁工作的同志可能也知道，是小、散、乱的。济宁目前围绕三个亿吨大港发展，一个是梁山港。梁山港今年吞吐量要超过4500万吨，一个内河港口吞吐量超过4500万吨的不多。特别是梁山港，今年盈利水平要超过5000万元。超过5000万元盈利的内河港口，我们觉得已经到了量了。

我们正在建设二期工程。二期工程建完以后，一个梁山港吞吐量就超过1亿吨。在微山湖旁边还有很多小港口，我们把这些小港口进一步整合，在微山又规划了一个亿吨港口。估计到2030年，超过2亿吨是没问题的。超过2亿吨的港口，在内河航运上就排到前10位了。

何婕：港口的发展理念真的很重要。可能大家以为，内河港口关键是河。重要吗？当然很重要，但它不是唯一重要的。刚才说的“五位一体”发展理念，等于把河的资源也用起来，把非河的资源也用起来，最后体现在内河航运上。所以，这个理念值得很多地方借鉴。就看看自己除了河的资源之外，还有什么资源也可以整合进来一起使用。

观众：总说中国是文明型国家，就像京杭大运河这种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到了今天还能够变成“真金白银”吗？

何婕：就像我们刚才说的，我们怎么再让内河活起来。让它活起来，除了在上面跑船之外，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新理念，让它焕发新的生命？

张维为：你提到文明型国家，它最大特点就是古代和现代融为一体。现在很明显，我们讲的是古运河，但现在它又是全新的，这么多新功能都开发出来，包括前面提到的“五位一体”，实际上都是基于古运河与现代需求结合慢慢生长出来的。通过一个很好的制度设计，充满理想的制度设计，同时也是脚踏实地实践和落地。

我想到一点：形成了这么大的功能，成为“黄金水道”，南北联通，特别是赋能北方，前途无量。我真觉得讲到古和今的结合，整个大运河的现代旅游业都发展起来了。民宿、博物馆、古镇，各种各样的表演艺术、AI赋能等，十分精彩。我觉得称之为新时代的“清明上河图”都不过分。

张广宇：前几年，济宁这个地方航运是时断时续的。南水北调以后，我们的通航才正常化。它保持一年4米5的水位，常年不断，所以才有2000吨的船和5000吨的船常年通航。另外一个，就是现在运河文化和运河经济进一步结合。北方内河航运中心通过运河航道，变成了招商引资的由头。宁德时代到我们这儿来了，新疆的莱赛尔公司、金鹰集团都是因为运河把它们招进来的，它们要降低物流成本，就是看到运河运输成本低。所以，运河把工厂跟产业结合了起来。

下一步还要跟旅游结合。你看，我们船厂造200艘是运货的船，还有40艘是游轮游艇。围绕运河上的这些航道，包括微山湖，包括其他连接的水道，把运河与旅游进一步结合，慢慢就可以体会到它的好处。

范勇鹏：从经济地理角度来讲，运河关涉到一个什么问题？就是中国的均衡发展。这个均衡发展是我们从古至今中国人都想追求的一个理想状态。但历史上有各种各样的局限，很难。因为我们中国这块大地天然是不均衡的，天然会带来很多困难。所以，也铸就了中国人的一种性格。我们从上古时期开始，就要用修运河这种方式改造自然，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举措。

但今天我们跟历史上不一样：第一，我们今天有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战略规划能力；第二，我们共产党有前所未有的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第三，我们在技术上、产业上，现在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产业体系。网友开玩笑，调侃说我们叫“基建狂魔”。你看，现在挖平陆运河这种事情，几十年前我们就在计划，但做不到，现在就能做到。再一个，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人类科技的前沿，很多问题可以通过新科技来解决。

所以，今天是我们千古未有的绝好时机。我们要把中国这块大地彻底打通，整个一盘棋全部整理好，变成一个均衡发展的格局。运河在这里边，是一个非常核心的要素。

何婕：你看，一个统一的全国大市场，意味着要把原来可能存在的堵点打通，同时可能又会焕发新生，催生出许多新的枢纽、新的节点。刚才最后这位朋友提的问题，是从“文明型国家”的角度来看。我们说“文明型国家”，总是有悠久的文明传统，同时又非常现代。就像我们今天在龙拱港完成这样一场对话，我们200米开外就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大运河；但龙拱港又是全流程自动化的集装箱码头，非常现代。在这里头，我们看到的就是文明与现代的交响。

我想，一个地方的发展，不是一个港口或者几个港口的努力。通过龙拱港这样的典型案例，我们想向大家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故事呢？一个地方如何根据自己传统的优势，又依托国家发展的战略大局，敏锐地找准方向，找到新的定位，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征程上写出新的篇章。这就是我们今天在这里对话的最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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