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今天是贵阳解放纪念日。我想说一个人，卢焘。
这名字，现在不少年轻人可能不熟了。您要是老贵阳，或者翻过点贵阳解放前后的材料，大概会知道，1949年11月14日，贵阳解放前一天，这位68岁的老人，被国民党89军军长刘伯龙的人骗上车，拉到二桥转弯塘，枪杀了。
就差一天。
我头一回看到这段材料，愣了半天。不是因为他头衔大，什么黔军总司令、贵州省长，这些当然不小。可真正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是一个人一辈子清清白白、爱国爱民，到了最后，明明可以躲开，明明知道拒绝会招祸，他还是没躲。
而且他死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不是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是被人以“刘军长请你开会”的名义诓上车，拉到半道，说“车抛锚了，快下”，人还没站稳，背后枪就响了。
您说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卢焘是广西环江明伦镇人，1882年生，贫苦农民家庭出身。9岁才读书，18岁辍学，19岁从军。后来参加同盟会，到云南讲武堂，和朱德是同学。1911年云南“重九”起义，他当小分队长，攻打清军军械库时身先士卒，首立战功。再后来护国、护法，他带兵在湘西跟北洋军对峙。有意思的是，他和冯玉祥约了“剿匪保商、安境息民”，三年没打仗。
您说这人怪不怪？那个年头，手里有枪的人，很多想着抢地盘，他倒好，能不战就不战。
他母亲七十寿辰，地方父老凑了两万银元作寿礼，他再三拒绝，全退了。带兵剿匪缴获的金银财宝，全犒赏部下，不许私占。当贵州省长，不修公馆，不抽大烟，不收额外薪金。后来袁祖铭回贵州夺权，他和平让位，不愿为争权夺利把地方拖进战火。云南唐继虞夺取贵州军政大权，袁祖铭又要打回来，战争一触即发，他还在守孝，却挺身斡旋，硬是和平解决。所以有人叫他“活菩萨”“和平使者”。
这称呼听着有点老派，但您细想，一个带兵的人，一辈子尽量不让老百姓遭殃，这不容易。
抗战时，他把云南商人送他的两万银元，一万元捐淞沪前线，一万元捐广西修路。1936年“两广事变”，他三次赴南宁调停，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朱德领导湘南暴动时，他写信给范石生，叫范不要与朱德为敌，还要以物资支援。您看，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以贯之。
1949年秋末，解放军进逼贵州。国民党贵州省府要搬，还搞了个“反共保民委员会”，聘卢焘当委员。他把聘书退回去了。后来贵阳临解放，中共地下党和地方士绅请他出面，他出任“贵阳市民众临时治安委员会”主任委员，维持治安，迎接解放军。
那时候贵阳是什么局面？国民党要员纷纷西逃，89军军长刘伯龙杀气腾腾，要卢焘马上筹20万银元作军饷，还威胁不答应就放火烧贵阳。卢焘明知拒绝凶多吉少，还是拒绝了。
您说这20万银元，他一个治安委员会主任，上哪儿筹？就算筹得到，凭什么给一个要跑的人拿去烧城？他没答应。
结果，11月14日清晨，刘伯龙的人来了，说“刘军长请你开会”，把老人推上车。车到二桥转弯塘，停下，说车坏了，把人拉下来，枪响了。
第二天，11月15日，解放军进入贵阳。
贵阳解放了。
我写到这儿，真觉得历史有时候太残酷。不是说好人一定有好报吗？可现实里，有时候好人就倒在黎明前那一小会儿。卢焘不是不知道危险。他68岁了，经历那么多风浪，什么看不懂？他要是想躲，不是没地方躲。可他没躲。他出任治安委员会主任，组织自卫队巡逻，维护治安，保护市民生命财产。他不是为了哪个党派，他是为了这座城，为了城里的人。
1950年1月8日，贵阳党政军民各界为卢焘开追悼大会，朱德、李济深发来唁电。后来在他的遇害地方建了“卢焘蒙难纪念亭”，亭前对联写着“英雄不死”“永志人心”。1986年，民政部批准卢焘为革命烈士。
朱德当年说：“英雄不死，永志人心。”这话不花哨，但重。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好事，最后把命搭进去，图什么？我觉得，图的是心里那点安稳，图的是对得起“人”这个字。
今天纪念贵阳解放，我们当然要记住解放军进城，记住那天老百姓欢呼“天亮喽”。可也别忘了，天亮前一夜，有个68岁的老人，被骗子似的军人从家里带走，死在二桥转弯塘。
他叫卢焘。您要是路过那儿，或者哪天听人提起“活菩萨”，不妨想一想：一座城能记得这样的人，这座城才有良心。
英雄不死，永志人心。这话，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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