币圈已经不存在了

刘慈欣的小说《三体》里，研究纳米材料的汪淼被卷进了一连串科学家的自杀事件。

其中一位叫杨冬，是理论物理学家，也是丁仪的女友。汪淼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便去找丁仪。

丁仪带他来到台球桌前，让他把黑球打进洞里，再搬动球桌，重新打。连着试了几次，球都进了。丁仪接着问：如果照样打出去，球却忽然飞向天花板，甚至在房间里乱飞呢？

他用台球比的是粒子对撞实验。科学家本想用更强大的加速器验证物理理论，却发现同样条件下，实验结果一次一个样。杨冬原本指望用实验检验自己的理论，如今连可以反复验证的规律都找不到了。

在她的遗书里，这种绝望变成了一句话：“物理学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她一直相信世界有规律，人可以通过实验认识这些规律。她接受的教育、投入的研究，以及对自己一生的安排，都建立在这个信念上。

现在动摇的，是她过去用来理解世界的整套办法。

丁仪与汪淼讨论台球的运动规律

今天一些币圈老人身上的失落，让我想到这段情节。

他们信了很多年的那套经验，也开始失灵：比特币涨了，自己手里的山寨币却没动静；华尔街机构进来了，加密项目融资和投资人的退出却没跟着变容易。这不对啊，毕竟过去几轮周期，都是比特币涨完，钱会流进其他山寨币种，十倍，百倍。几轮下来，“耐心等下一个周期”成了许多人安排投资、创业，甚至安排人生的依据。

承认这套经验可能不再管用，比承认一次买错更难。可如果新进来的钱根本没打算买你的币，再多等一轮，也未必能等来过去的结果。

昨天看完付鹏的一篇采访，付鹏在采访中说，比特币的四年周期已经过去，加密资产会逐渐被纳入传统的资产配置框架。我认同他对行业变化的判断。基金经理买比特币，要看这笔仓位放在整个组合里是否合适，减仓后也可以把钱转回债券或股票。散户等着资金从比特币流向山寨币，机构却没有按这个顺序配置资产的义务。

我转发评论道：传统意义上的币圈，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旧币圈靠什么运转

币圈有过一套屡试不爽的致富密码。

我说的旧币圈，是那个靠发币融资、靠上所兑现，再靠下一轮新人进场把整个链条接下去的圈子。它给过很多人机会，也留下了大量操纵、欺诈和利益输送。

到了2026年，再把行业的前途押在这套玩法上，我觉得已经走不通了。

产品还没做出来，先有宏大叙事和白皮书，资金募集靠发币。早期投资人等着上所后退出，用户做测试、领空投，也盼着拿到代币后卖个好价钱。团队以基金会等名义卖出代币，支付开发和运营费用。产品以后靠什么收费，反倒没有那么着急。

这套办法给过小团队融资机会，也支持了钱包、交易平台和开发者工具的建设。但对那些靠代币补贴维持活跃的项目，币价一跌、补贴一停，撸空投的人就走了。到了这时，团队才发现，愿意掏钱用产品的人并不多，收入也撑不起下一年的开支。

早年的区块链创业，还相信另一件事：用户不信任银行和大公司，不愿让平台掌握数据，需要一个去中心化的替代品。可在银行和支付服务已经比较成熟的地方，很多人有自己用得顺手、也愿意信任的机构。单凭“去中心化”四个字，很难让他们搬家。

比特币这个币圈图腾，也有不少买家选择通过传统机构持有。他们想参与比特币的投资，却未必愿意研究私钥、承担转错地址后无法找回的损失。通过熟悉的证券账户买卖比特币交易所交易基金（ETF），就可以把保管的麻烦交给机构。

我们反复讲的“资产由自己掌握”，到了这些客户那里，未必有省事重要。

加密正在变成金融的后台

2025年7月18日，特朗普在白宫东厅签署《GENIUS法案》，为支付型稳定币确立专门的联邦监管框架。发行人要提供全额合格储备、披露储备构成，并履行反洗钱等义务。

不少币圈人把这看成一场胜利：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被主流市场接受了。

可终究是错付了。

白宫之所以选择稳定币，是希望稳定币巩固美元的国际地位，带动美国国债的需求，同时把发行和资金流转纳入监管。加密行业做出了一个有用的工具，美国政府看中了，拿来服务自己的金融体系。

币圈原来那套理想，并不是这场政策选择的出发点。

《联合早报》报道：特朗普签署稳定币法案（现场照片：路透社）

美国政府算的是美元的账，Stripe这样的跨境支付公司，也有自己的算盘。

这些新兴的支付公司，做的是互联网生意，希望让自家的生意随时可用。可一到跨境资金流动，底下依赖的仍是银行和清算系统。如果一笔付款要经过几家银行，配合各自的处理时间和对账流程，赶上周末、节假日还得等。前面的产品做得再好，支付公司也很难靠自己改掉后面这套流程。

稳定币让跨境传递资金这一步，可以在链上全天候运行。2026年7月，Stripe宣布为企业支出管理平台Ramp提供稳定币付款服务。企业仍从银行账户支付供应商账单，Stripe旗下的Bridge把美元换成稳定币，付到收款人的钱包。用户连币都不需要先持有，自然谈不上先接受币圈那套“拥有你的私钥，就拥有你的资产”的去中心化观念。

这种实用的拿来主义，明白了的银行自然也不会排斥。9月底，Visa与英国劳埃德银行公布了一次七天的试点，总额75万美元。劳埃德通过受监管的交易机构买入美元稳定币（USDC），再转给Visa美国实体，资金在一小时内到达，周末也完成了结算。

同样一笔付款义务，早点结清，就有机会少占用一些等待结算的资金。扣掉兑换、托管和合规成本以后，如果整套办法更划算，银行就有理由继续用。

至于币圈讲的货币自由，对这笔生意的银行和支付机构来说并不重要。

金融机构看重的稳定币用途（借《让子弹飞》对话结构改编，非电影原台词）

看到加密技术在金融领域里面应用潜力和商业价值的可不止支付和银行，还有传统的股票市场。

今年10月，美国存托与清算公司（DTCC）旗下的存托公司（DTC）上线证券代币化服务，20家参与机构签约加入，包括摩根大通、花旗等。DTC把托管体系内符合条件的证券权益转换成代币，允许在获准的链上转移，也可以转回传统形式。证券仍在原来的托管体系里，持有人原来的权利和投资者保护继续保留。

它为现有证券多提供了一种使用办法，用不着先发一个项目币来融资。

财新关于DTCC代币化试点的报道（2025年12月；配图为美国SEC总部）

机构看中的，是现有证券能不能更及时地流转、拿来做抵押，少让资产闲在那里，他们看中的是区块链技术，对币圈现成的公链，却未必瞧得上眼，放得了心。

前面提到的DTCC，服务上线时就使用了自有私有网络和Canton网络。代币只在DTC登记的钱包之间流转，还内置合规控制。原来要做的身份核验、反洗钱和监管配合，上了链照样要做。

这批机构带着自己的规矩进来，币安、OKX这些头部交易所也在主动靠拢。

旧币圈里，交易所是食物链的顶端，掌握流量和交易机会，成就过不少财富故事。但机构客户肯把多少资产拿来交易，还要看交易所能不能配合它们的资金管理要求。

比如币安的银行三方安排，允许合格机构客户把抵押品留在受监管银行的企业账户里，同时在交易所交易。OKX与渣打银行的机构方案，也把抵押品交给交易所之外的独立银行保管。要争取机构订单，交易所就把银行托管接进了自己的产品。

这一切都与币圈此前的玩法大有不同。

项目早期靠发币众筹，承诺一个无需许可、用户自己掌握数据和资产的互联网，参与者再期待代币升值，眼前这些业务，已经可以不靠这套故事成立。

技术被用进了金融，旧币圈那套靠发币、上所、等新人接力维持的生意，很难再代表这个行业了。

我更愿意叫它“加密新金融”：传统金融公司用加密技术解决支付、结算和资产流转的问题，适者生存的加密原生公司也来服务这些需求。

这种做法，再中心化不过了。

我依然看好这个行业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先拍了一条短视频，聊的就是这些观点。

意外的是，不少评论区有朋友把它理解成熊市里常见的唱衰，毕竟每到这种时候，总有人说币圈要结束。

这种反应我能理解，但这些朋友们显然没太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的态度一直很明确：我始终看多比特币（BTC），也看好区块链技术的在下一代互联网中的应用。

我看衰的，是把一夜暴富当成这个行业长久的出路，或者觉得只要坚持绝对去中心化，就能赢得用户和市场。

事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拍这个短视频和写这篇文章，是想和这个行业里面长期深耕的伙伴们交流和讨论。

过去可以先拿代币融资、补贴用户，再等币价帮忙维持开支；未来呢？还想在这个行业做事的人，接下来得找的，是愿意长期付钱的客户。

这几个月，我和曼昆的合伙人也经常讨论类似的话题。过去几年，曼昆一直扎根区块链行业。从去中心化金融（DeFi）、链游（GameFi）、社交金融（SocialFi）、非同质化代币（NFT）项目，到比特币二层网络、去中心化交易所（DEX）等应用，我们和不同赛道的团队一起合作，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力的法律和合规支持。

这些工作让我们对行业的起伏有切身体会，也更了解、认可那些愿意长期做事的伙伴。今天讨论加密新金融，我希望这些年积累的技术、经验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还能继续用在更长久的行业发展里。

曼昆律师事务所官网首页

服务过往的客户中，我们明显地感到，Web3的用户和市场天然是全球的。一个项目的团队、用户和资金，可能分布在不同国家和地区，法律与合规问题也就会跨越不同法域。真要长期服务这些客户，就不能只熟悉一个地方的规则。

所以，我们先确定了“中国深度，全球广度”的发展策略，再围绕这个目标，在上海、深圳、香港和硅谷依次布局。既理解中国创业者的处境，也能在他们开展业务的市场提供支持，比起总在灰色和混乱里寻找机会，我更愿意看到这个行业走到台面上，在清楚的规则里服务真实客户。

如果总想守着币圈的那一亩三分地，盼着下一个人进来买币把事这个市场做成零和博弈，反倒把这个行业看小了。

我们很高兴看到稳定币在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真正被用来付款，看到资产代币化开始进入金融机构的业务，看到链上金融在越多越多机构的入场后再次兴起，我们也期待，未来股票的交易和结算，都能用上区块链技术。

曼昆也愿意和走向加密新金融的朋友，继续同行。

视频版请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