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鲁迅写这一句时，已经隔了许多年。可你几乎能看见那个下午：不识字的长妈妈，把四本石印小书往孩子手里一塞，纸边毛糙，墨色发灰，翻开全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孩子把它压在课本底下，趁先生背过身偷翻一页。私塾里这类书是要收走的，怕分了做功课的心。我们差不多都这么认定过它，一本哄小孩的怪物画册，闲书，翻完塞回抽屉。
可真从头读一遍，你肯定会愣一下。它其实不好看。没有起承转合，没有谁赢了谁输了，连句像样的感叹都舍不得给，通篇是"又东三百里，曰某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金，有兽焉，其状如……"。一条压一条，干得发硬。编故事的人不会连里数都懒得润色。汉代治水还拿它当资料，到清代才被一句"率难考据"挪进小说家。闲书这顶帽子，是后来才扣上的。
书也不是谁一挥而就的。今人大致认它从战国往后一层层攒起来，汉初才合成一册，非一人一时所著。刘歆说见到的古本有三十二篇，校成十八篇；班固写《汉志》只收十三篇，大荒四经和一篇海内经没算进去。三万一千字出头，散掉的比留下的还多。里头记山、记水、记草木矿药、记哪儿该祭、怎么祭、巫医用什么，夸父、精卫、女娲、大禹就夹在这些条目中间，不是被讲软了的寓言，是几行没头没尾的旧闻。
最让人放不下的，是它前头那场失踪。公元前516年，快入冬，周王室自己先乱了。争位失败的那位王子在王城撑了几年，晋国的兵车一到，他得逃。走的时候没只带车马，还有王室守了几百年的那批典册，前朝文献、诰命、各方国报上来的地理风俗，一车一车装上去，往南，奔楚国。理由一点不浪漫：怕烧，怕散，怕新上来的人拿去垫了灶。他最后停在南阳一带，再没回洛阳。人后来没了，那批简也就从史书里断了线。没有清单，没有下落，连一句"藏于何处"都没留。一座国家图书馆，整座搬出城门，然后不见了。
汉代档案解密，刘歆父子把它从堆里理出来，世人才见着。于是总有人忍不住往一块儿想：这口气太像档案了，会不会就是那车没送到的东西，被谁拆开、补上、按自己脚下的地名重排过？这只是猜，谁也拿不出证据。可你一旦这么想过，再翻那几行"又东三百里"，纸就沉了。
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个叫默茨的美国律师也较了真。她手边连全译本都没有，那会儿可没人把整部书翻成英文。她只攥着《东山经》那几条山脉，把"又东三百里"按三里折一英里，摊开北美地图一条条对，末了说六千多英里走下来，误差不过一百来里，"东海之外大壑"像是科罗拉多大峡谷。1953年自费印出来，沉了二十年才有人理；1993年译进中国时，她已走了八年。学界没认这笔账，到今天还争着。我倒不急着判她对不对。我在意的是那个动作：隔着大洋、隔着两千年、连全文都没读全的一个人，肯把被我们笑了太久的册子，当真拿脚去量。
至于那些"其状如"，也不必急着判真假。人头回撞见没见过的东西，手边没有词，只能拿熟的去比：像牛，像蛇，像人，多一只眼，少一条腿。口耳传三代，兽就换了模样；部落挪一次窝，山就改了名。再说五六千年前的风、水线、草线跟今天根本不是一回事，多少活物没熬过某一次变冷，就干干净净没了，连骨头都没留全。先民能做的，不过是把那点惊惧摁进一句"有兽焉"里。它不是谎，是记忆泡久了浮起来的皱。
后人还爱往上贴更玄的。渤海之东五座仙山、沉了两座，常被算到这部书头上，其实那段在《列子·汤问》，沉的是岱舆和员峤；至于"海底真探着了大西洲、太平洲"，到今天也还停在传说那一格。我倒觉得不必靠这些撑场面。一本书要让人心里一沉，用不着给它配一个失踪的文明。
所以倒也不必搬出"改写人类历史"那么大的话。秘密小得多，也结实得多：有过那么些人，没有纸，没有图，连字都得省着用，却偏要把山朝哪儿拐、水往哪儿落、哪儿能采到药，一条一条记下来，像是笃定后世总有人用得着。书被水泡过、被手翻毛过、被几代人讲岔过，里数错了，兽多长了两个头，字迹歪得要命。可那点"怕它丢"的心，没走样。长妈妈连书名都念错了，却记得给哥儿买回来。两千多年，它被当闲书、当禁书、当谜，也一直被人，好好传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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