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下午四点，深圳人才公园的外卖停机坪上，一架无人机正在悬停、降落，把一份外卖稳稳地投进取餐柜。
旁边四位墨西哥客人齐刷刷地举起手机，一直拍到无人机飞走，仿佛那不是一顿晚餐，而是某种来自未来的仪式。
带队的导游羊毛站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她是西班牙语系毕业的大学生，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带团。
当导游可不轻松，那天晚上直到行程即将结束，羊毛的脑子已经变得云里雾里，语言组织得颠三倒四，好在客人从头到尾都玩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根据深圳口岸今年5月发布的数据，随着240小时过境免签、互免签证、单方面免签等一系列便利措施优化实施，外籍人员经深出入境量稳居全国第二，并保持高速增长。
与此同时，海外博主镜头里的"赛博深圳"，还在把一波又一波外国游客吸引来深圳。
伴随着导游需求的增加，"外语导游"这个曾经有些小众的职业，也变成了一份年轻人抢着做的工作。
01
入行
“带世界看深圳”
羊毛没想到，毕业后第一次实操西班牙语的机会，来自学校系群里发的导游“招募”——陪同墨西哥客人游览深圳。
在此之前，她对导游有着一种很正式的想象：面对外国游客，导游肩负传播中华文化的责任，要用外语讲历史、讲传统，带他们感受中国的山水。
等到真正上手她才发现，旅游是件极个性化的事，“客人在乎什么，就给他们提供什么。”
图释：羊毛带的墨西哥小团
和羊毛的"学校派单"不同，港硕毕业的Tia在社交软件和招聘软件上找到了这份兼职。
她2023年在香港读硕士，次年留港工作，工作了一年，她决定离职，“给自己一个窗口期，喘口气，思考什么是真正想做的事情。”
在没有主业的时间里，她并没有彻底停歇下来，而是有意无意地寻找一些灵活又快速赚钱的兼职。
一开始，她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外语导游的招募，以为是骗人的帖子。后来，她又在招聘软件上刷到了同一家公司，才确认了可信度，并投递了简历。
Tia不仅会英语，还会法语，老板会优先将法语区的客户派给她。在她熟悉业务之后，还会把国外YouTube旅游博主安排给她，让她通过他们的镜头，去讲述更多的深圳故事。
“外语导游代表的是国人的脸面，语言能力、临场应变、服务意识，一样都不能少。”Tia总结。
这份兼职的薪资结构很透明，400元底薪加小费，外加100元的好评奖励。带一次团的时间是三至四小时，老板会尽量在一天里给她安排两个团，这样一天下来，Tia基本上能拿到1000元的收入。
Tia估算过，大约三成的外国客人会主动给导游小费。“这个占比其实可以更高，主要因为我不主动强调”，客人没主动给，她也不会主动要。
图释：童童带的外国游客小团
毕业于211高校旅游管理专业的Loria，现在也在从事外语导游这项热门职业。
硕士毕业后，她先去做了一阵旅游产品经理，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不适合局限在方寸之间的办公位。
“我喜欢探索世界、往外跑，喜欢与人交际”，她笑着说。
科班出身的她，口语不错，在学校时带过研学团，也考了英文导游证，很快她便从闲时带团做起，渐渐地做成了正职。
收入是转行最直观的证明，今年4月，她的导游收入是10210元。到了9、10月，光小费都能拿到1000元/月往上，最多一单，客人给了500元。
02
外国游客
想看赛博深圳
许多外国游客对深圳的想象，在来之前就已经成型。
羊毛回忆，墨西哥客人见面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给她看视频：深圳的无人机外卖、无人驾驶汽车……除此之外，还夹杂着不少夸张的AI生成的视频。
羊毛哭笑不得：求求博主们不要再用AI弄虚作假，最后苦的是我们导游。
她投其所好地设计旅游路线，决定带他们一次把“赛博之城”看够。
他们去了大疆旗舰店看无人机，去华为、小米展厅看新车，墨西哥游客试驾之后，不舍得下车，连说"好便宜"。
其中一位女士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买一辆给羊毛保养，"以后她再来深圳就能开"。
有时，计划再周密，也拦不住客人的临时起意。
羊毛本来预约了"深圳市菜"椰子鸡，客人却直言"带皮的鸡肉很恶心"，觉得火锅里烫鸡肉吃很恐怖。最后路过一家日式放题，他们便随机坐下开吃了。
羊毛还接待过一位外国老奶奶，把这种"随机"贯彻得更彻底。对方对她精心踩点的路线不感兴趣，在看到双层旅游巴士的一瞬间说："我要坐那个。"
一句话，就把她的计划轻轻打乱了，但羊毛觉得这反倒是一种常态。
“能妥善处理好各类情况，保证客人玩得开心，就是导游专业性的体现。”现在的羊毛，正在备考导游证，想往职业外语导游的方向走。
在Loria看来，深圳不像其他历史悠久的城市，有很多世界知名的景点，外国客人来深圳，主要是来感受科技——"这是一座活在未来的城市。"
据她的经验，人才公园、华强北、6S机器人店是他们点名最多的地方，无人机外卖和无人驾驶是必选项。她每次跟客人解释无人机外卖的原理，都会收获无数声感叹。
图释：Loria带克伦比亚网红团参观深圳
众多的行程中，去华强北的行程，最考验她的功力。
之前一对外国情侣经朋友介绍找到她，男生是葡萄牙工程师，想采购组装屏幕和游戏机的零部件。
去之前Loria就做足功课：每栋楼卖的东西不一样，摸不清门道就会带客人走弯路，既浪费时间，也显得不专业，
“最好的方法其实是问档口老板，他们最熟悉这里，能给出精准的答案”。
她带着两人辗转龙胜配件城、通天地通讯市场、赛格通信市场，问了一个又一个老板，一次又一次地比价，终于找到目标店铺。
之后，Loria还应要求带他们去买二手手机，帮他们砍价，买完手机后，又去手机壳市场配齐手机壳和钢化膜，让外国游客满载而归。
收获之余，导游们也发现，外国游客在深圳旅游的障碍也真实存在：
部分景点的标识或者是展品的讲解只有中文，游客需要举着手机一句句实时翻译。
有些餐馆内外都没有英文介绍，有些游客一路的行程都是靠熟悉的麦当劳和西餐支撑下来的，想尝试中餐也只敢选椰子鸡、火锅、烤肉这类保守项。
但整体而言，深圳的便利超乎他们的想象，尤其是交通和支付，他们很快便能用得得心应手。
Loria观察到，随着APEC会议的举办，现在深圳很多出租车都配备了外语翻译服务，机场、高铁站等游客比较多的地方都有双语志愿者，方便游客咨询。
深圳英文导游Vivian则注意到，城市主干道、地铁、景区、商圈的指示牌，双语标识完善了很多，重点商圈不少餐厅也更新了双语菜单。
“对我们英文导游来说是很好的补充，客人就算脱离团队自己逛，问路、找地方、简单消费都会顺畅很多。”
03
坚守
一位资深导游眼里的十三年
相对来说，入行十三年的Vivian是深圳外语导游行业里的资深人士。
2013年，她毕业于旅游管理专业，开始在深圳做英文导游。那年她还面试上了一家央企旗下旅行社的行政岗位，最后还是选了带团。
"英文导游相对有更多探索空间，我也想挑战一下自己。"这条路，她一走就是十三年，她眼里的外国游客也迎来了三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客源地越来越远。
早年多是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韩国的周边客来深圳。如今，欧洲、美洲的客人飞十几个小时，也想来深圳。
前阵子她接待了一个厄瓜多尔家庭，单程路上就要近30个小时。“侧面也能看出，深圳对全球游客的吸引力越来越强。”
图释：Vivian带孟加拉30人旅行团体验高铁
第二个变化，是旅游团越来越小。
以前接待外国游客，动辄是二三十人的大团；如今除了传统大团，家庭小团越来越多，很多是两个人、三四人的小家庭出行。
第三个变化，是行程从固定成套变成深度定制。
早年大多是大旅行社之间合作，主推几套固定线路，锦绣中华、世界之窗是顶流，客人跟着模板行程走。
如今信息壁垒被打破，很多人不想再跟大团，也不需要整套的多日地接服务，只要几小时的科技探访、一天的定制行程，按需下单，深度参与。
Tia所在的公司，行程就是从十几个景点里让客人自选四个，“外国游客普遍都选高科技行程”，比如体验无人机外卖、AI体验馆、无人驾驶的士。
Vivian带团去人才公园，放眼望去，"现场大部分是外国游客和服务外宾的工作人员，本地人反而不多"。
图释：Vivian带外国旅游团游览深圳
外国游客对深圳的评价也变了。以前，不少游客的固有印象，这里更多是制造业的代名词。
现在，"震撼"这个词，Vivian常常在游客的口中听到，“除了amazing、impressive、fantastic之外，被反复提到的是very clean、very safe。”
Tia也常在讲解里加一点“魔法”，带客人走到后海，她会告诉他们：“你们脚下踩的土地，二十多年前是不存在的，是一点一点搬山填海填出来的。”
亲身体验加上城市故事，刻板印象一点点被改写。很多人来之后，临走时说还会再来，也会把深圳推荐给身边的朋友。
震撼也是双向的，Tia发现，“不是所有国家都这么‘先进’”——在内地稀松平常的外卖体系和配送速度，也能让外国游客小小地感到震惊。
Loria则说得更直白：“生活在深圳习惯了，会觉得这里的方便和效率都很平常。但通过和外国游客交流才知道，我们享受的便利，在很多国家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甚至是十年乃至几十年的差距。”
在这一来一回的惊叹里，外语导游站的是一个特殊的位置。
他们日复一日把深圳讲给世界听，也在游客的惊叹声里，重新认识一遍自己的城市。
文丨白粥
部分图片来源Shenzhen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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