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线纪录片《爷爷奶奶那些事》：既是一段家庭私人纪实，也隐藏着一个时代共同的记忆

连续两天去影院观看了两部国产纪录片，一部是昨天聊过的《夫妻一场》，还有今天要聊的这部《爷爷奶奶那些事》。导演杨骊珠拍摄了关于自己爷爷奶奶的故事，直观来说虽然是一段很私人的家庭记录，但同时，在两个老人身上，也带出那个时代很多人共同的宿命。

1990年生于湖南长沙的杨骊珠是专业科班出身，2016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图片摄影专业，近两年也参与过各种人文类纪录片的拍摄，比如B站出品的《但是还有书籍》及其姐妹篇《但是还有戏剧》，以及腾讯新闻出品的《大国之树》等等，由于这些作品和成绩，她已经开始担任一些纪录片赛事的选片人和评委。

从时间上来看，这部纪录片应该是她毕业之前就开始拍摄的作品。因为她的奶奶邓桂英向爷爷杨桥源主动提出离婚并领到离婚证是在2010年。杨骊珠对这件事很关注，也就由此将镜头对准两位老人，也包括其他亲属，比如同龄人的婚礼也拍了进去，这点来说，的确是属于她的私人记录影像，但因为时代的变迁，两位老人的记忆也是很多同代人共同的记忆。

除了画外音，杨骊珠也偶尔会出现在镜头里，据说当时她十几岁的侄子也被迫成为她的摄影助理，她就是以这种拍摄方式与家人建立一种特殊的连接与互动，在记录和拍摄的同时，自己也参与其中，会向爷爷奶奶提出一些问题，也会和被拍摄者交流和讨论。

邓桂英之所以选择在80岁离婚，也是对早年间包办婚姻的一种反抗。这个年纪，含辛茹苦养大两代人，也该到了自己安度晚年的时刻了，所以她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和质疑，毅然决定在这个年纪选择离婚。其实他们虽然离婚了，不住在一个房子里，但离得并不远。而且从杨骊珠的拍摄来看，两位老人还是能时常见面的，甚至有空还和子女们促膝长谈。本质上可以说是离婚不离家。

而在爷爷杨桥源看来，邓桂英和他离婚是因为找人算了八字，知道自己得病，邓桂英不想照顾他才离婚的。这话听起来是有些刺耳的，甚至作为拍摄者的孙女杨骊珠也忍不住和爷爷辩解几句。毕竟，这个理由相当伤人，奶奶一辈子照顾全家人，怎么会因为不想照顾爷爷而离开呢？

邓桂英在这种挣脱束缚的女性解放意识下做出的离婚选择，其实已经很晚了，更多晚辈，特别是女性群体，不但理解，甚至会产生敬佩之情，不会有更多指责。而且家人们也心知肚明，虽然有了那纸证书，但两位老人还是在家人的视线之内，这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形式上既让老太太名正言顺地离婚，满足她的要求，本质上也没有让家人感觉到他们真的分开。

起初，听到杨桥源对邓桂英抱怨，我作为一个男性观众，也比较排斥，不太喜欢他的态度。但随着记录的客观与不断深入，也能理解到，受到价值观和风俗的影响，身为男性的杨桥源其实也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以至于他年轻时根本没有尊重女性的意识，包括生孩子这件事，也从来没想过避孕，没有考虑女性的生育风险，也没有独生子女政策，导致这个年纪的大部分老人，膝下往往都有好几个儿女。

当镜头更多进入杨桥源的日常生活时，我们也能不带偏见地看到他的更多侧面。这个驼背的高龄老者，在新时代仍然不喜欢住楼房。身边有儿女尽孝，也不愿意享清福，守着那个破旧的老房子，每天还外出打水，甚至还捡垃圾。拥有先进思想的邓桂英就当着街坊四邻的面骂这个老头儿给晚辈们丢脸。

所以从很多价值观层面来说，两个人也的确不适合生活在一起。邓桂英偶尔到那个她也生活过的破旧房屋去转转，看到前夫杨桥源的生活惊讶地说道“老天爷”，因为感觉像是在一个“猪圈”里生活。此前，杨骊珠就拍到爷爷在破锅里煮那个所谓的黑红薯，孙女闻到味道后跑出去要吐，而爷爷却在那里吃得津津有味。这个情景的呈现，难免会让人觉得这位老头儿很可怜。

可以看出杨桥源不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活在过去的时空里，因为这与外面高楼大厦、物质丰富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除此之外，在这个破旧不堪的房子里，还有很多摆放在那里的书。杨桥源是个爱读书的人，曾经的理想是学医，当一名中医。

而提到这个内容，有一次，两位老人坐在床铺上，一位晚辈，应该是杨骊珠的叔叔辈，让两位老人在床上盘腿打坐。杨桥源这个年纪竟然可以做到双盘，而邓桂英单盘都做不到，只能保持最简单的没有难度的盘腿坐姿。邓桂英嘲笑道，会盘腿又怎样，盘出个驼背来，而她不会盘腿，却腰板挺直。

除了爱读书，杨桥源还爱写字。而他使用的毛笔恐怕是很多人没有见过的，笔毛已经脱落很多，他竟然用这种残缺的笔在蘸墨写字，用的纸也是废报纸。杨骊珠也觉得奇怪，但爷爷的理由很简单，物尽其用，要节俭，还能用就不要浪费。当然后来我们看到应该是家人抑或是他自己买了毛笔和宣纸，非常正规地写了几个大字。

另一方面，这也是他诟病邓桂英的地方，嫌她没有文化。但那个时代的很多女子是没有这个意识的，就跟她没能反抗包办婚姻一样，他们是被时代耽误的一批人。关于这段历史，也是令邓桂英伤心之处，所以当杨桥源往她伤口上撒盐的时候，邓桂英一边吃面一边流泪辩解，展现出那个时代无缘接触文化的遗憾与悲哀。

固执的老人，自然在很多方面都无法被子女说动。杨桥源双手浮肿，应该是患有疾病，但自学医术、不相信医院的他，只是给自己烤烤火就算了事，没有往心里去，无论是邓桂英，还是其他亲属的关心，他都拒绝去医院看病。而爷爷在去世前给孙女杨骊珠留下的一封信，还是把我看哭了。

这之前有个片段，杨骊珠出镜与爷爷对话，希望他给自己写一些寄语，爷爷说到做到，只是这寄语也成了难得的遗言。文字的文风颇有古意，不但赞赏了孙女的才华，也表达出对自己一生碌碌无为，一事无成的惭愧心情。这个不太擅长口头表达的人，其实落笔后的文字却生动有力。

然而，故事没有随着爷爷的去世而结束。两年之后，已经有老年痴呆迹象的邓桂英有时候会自己哭哭啼啼起来，等平息后又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是在她经常念叨的话语里，总会提到当年别人曾给她介绍过的对象戴枫，说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当年家里是卖布的。

于是，杨骊珠又有了新思路，想去帮助奶奶找到这个“意中人”的下落。奶奶还知道戴枫有个哥哥叫戴西斯，就按照这个名字去曾经生活过的老地方寻找，而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已经离世。当他们真的找到一些线索后，那位老太太说她只知道戴西斯，但从未见到他身边还有个弟弟。

于是，杨骊珠觉得这可能是奶奶对于当年一份美好姻缘的幻想。而邓桂英不会这么认为，虽然这个故事看起来成了谜，但至少证明年轻时的邓桂英在和杨桥源的包办婚姻之外，有过自己对另一份美好恋情的向往。作为一个纪录片里真实人物的过往，虽然是遗憾且无法兑现的梦想，但也为这个故事增加一些温情的色彩。

而且我们看到头脑不太清醒的邓桂英，此后对杨桥源的印象逐渐好起来了，比如去那个曾经被她称为“猪圈”的破房子后，还对前夫夸赞了几句，原话我不太记得了，大意是说杨桥源这个人不邋遢，比较干净，这和此前当面批评形成反差。当然这个破房子的确也是打扫和整理过的。但无论怎样，其实在她心里，相伴一生的人还是很难忘怀的。

包括结尾，邓桂英被子女牵着手来到桥上，她也表示说要把骨灰撒在这里，和杨桥源的骨灰撒在一起，还说自己希望成为一只鸟，可见她心中多年对自由的渴望。儿女也笑起来，说之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总之，那个离婚证虽然真实存在，证明了两位老人离婚的事实。但他们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不会真正意义上的分开。

细心的观众也可以想起，在这部纪录片里，虽然两人都有抱怨和指责对方的话语，但背地里，面对孙女的镜头，也都说过体谅对方的话。这就是人性和人心的复杂之处，尽管生活中有过太多的不愉快，但他们离婚也没有离家的状态，也是整个环境促成的一种独特生态环境。

如开篇提到的那样，和昨天那部讲述年轻夫妻的故事对比来看，蛮有意思，因为这部纪录片，相当于也是“夫妻一场”的故事，可以说是老年版的《夫妻一场》。对于我个人来说，虽然昨天故事的两位主角离我的年纪更近，但关于爷爷奶奶的故事还是让我更感动一些的。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关注一下这样的纪录片，观感不比剧情片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