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学里走出的少年 | 丁天印象记

从文学里走出的少年

——丁天印象记

文/鹿从渠

《饲养在城市的我们》

丁 天 著

作家出版社

第一次见到丁天，是在去年，2024年的夏天。出版社老师说约了丁天见面，特地喊我和一个年轻同事过去，地点是在他郊外的房子。路很远，又堵车，摇晃了一路，到小区门口时，恰好一辆出租车赶到，我远远地看着，心里觉得应该就是丁天。于是喊了一声。他闻声有些茫然，然后未语先笑地热情回应我和同事。第一印象是，一点儿没觉得他社恐。

那天，出版社老师选择了附近一个常去的小院做东。傍晚的小院很安静，屋檐下有出生不久的燕子，有被月光笼罩的树荫，还有攀到旧水缸里捞鱼的猫咪。在座的，除了我和同事，都是丁天超过三十年的旧友。听他们说话，才知道他们彼此也好多年未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坐在对面的缘故，丁天靠着院墙，在月光下显得尤为安静，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当丁天再次提到，他是i人，社恐，好多饭局喊他，他都没有参加时，引起了大家的哄笑。

攀到旧水缸里捞鱼的猫咪

这些年，丁天一直在写长篇小说，所以从两三年前开始，他就被锁定为我们的目标作者之一。而我被指定为丁天的催稿人。那天，我默默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说到从前。出版社老师说，1997年，丁天有两篇小说：《数学课》和《幼儿园》，入围了首届鲁迅文学奖最后投票，但最终没有获奖，要是只有一篇，投票就不至于被分散。丁天是那个自己打败自己的人。九十年代，是丁天佳作频出的年代，他几乎是迅速地脱颖而出，作品在文学期刊“遍地开花”，文坛上闪耀一时。后来在网上读到《数学课》时，仍然觉得惊奇。呀！这篇小说写得真好。丁天写《数学课》那年，我才刚刚出生呢。那一年，他也不过二十四岁。

丁天在整个九十年代的创作，《饲养在城市的我们》引起过很大的反响，被称为“70后这一代发出了他们最早的声音”。小说里有一句让当时文学评论家激赏的话——“只有爱情让我们奋不顾身”，奋不顾身怎么能形容爱情呢？这是新一代的声音。这是70后——当时最年轻的一代——最早发出的声音。这句话悄悄地在后来，网络时代来临后，逐渐融入网络用语里。而70后，也已经是渐渐老去的一代。

从前，王朔说丁天的小说“似乎是用生活经验给自己的书写范围筑起了一道围墙，围墙里长得多少，就指给大家看多少，破碎的就让它破碎，线头断掉的就在线头断掉的地方戛然而止”。《饲养在城市的我们》正是这样一部散漫体撞珠式自由叙事的小说，真实得（非故事化的）就像是生活本身，看似平淡，重要的东西，都被刻意隐藏在人物不经意的对话里。那是丁天和他那一代人的九十年代的青春。三十年过去，这部曾经被称为70后情感档案的小说，已经是90后、00后（Z世代）的“父母爱情”，不知道丁天会不会有一天再续写小说里那些人物后来的故事？

关于他的小说，丁天一直坚持说，他最喜欢的自己的作品是《玩偶青春》，他真正的少年之作。写《玩偶青春》的时候，丁天只有十九岁。那是他创作的开始。似乎也可以说，那是他创作生命，即另一次生命的开始。而《玩偶青春》的写作关涉对丁天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八十年代最具爆炸性影响力的先锋小说家徐星。

丁天多次提到，他是1985年，十四岁时，读到徐星的小说《无主题变奏》才开始想写小说的。此前，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文学，喜欢读《水浒传》，喜欢评书，也喜欢弹吉他，但从未想过涉足小说，也从未想过要当作家。丁天说，由于痴迷这篇小说，要反复研读，他把这篇小说从杂志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最后甚至能把它完整地背下来。《无主题变奏》里到底有什么，这样吸引像丁天这样的少年？多年后，我问起此事。丁天说了五个字：“自由的气息”。他又补充一句，是“从未有过的自由的气息”。嗬！曾经的丁天，也是一个反叛的少年。

少年丁天的奇遇是，后来他竟然在街边一家小小的书店，偶遇了徐星。徐星也就成了丁天的处女作《玩偶青春》——那时还仅仅是初稿——的第一读者。徐星非常推许这部小说，给予了一个年轻人能够给予的所有激赏和鼓励。我翻阅徐星十几年前的微博，有一条说，那时丁天还不到二十岁，每天都要骑车，绕大半个城市去找他玩，后来徐星干脆把他家的钥匙给了丁天，供他自由出入。文学让原本的陌路人成了至交，让理想的作家和读者有了梦幻般的奇遇，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浪漫的时代。而丁天作为一个年轻小说家的崭露头角，也是由徐星的推荐开始的。

在九十年代，丁天是得到过整个文学界厚爱的年轻小说家之一。后来，我因为做功课，搜过很多关于他的信息。进入新世纪新千年的丁天，曾经被媒体称为“王朔接班人”。但之后的文学评论家称，丁天是那个曾经被整个文学界寄予厚望的人，而他最终却辜负了所有人的期许。是的，“丁天年少成名放弃写作”。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丁天消失了。一个人消失了，在网络上仍然有关于他的很多传说。有人说，丁天喜欢古龙，他是浪子。也有人说，丁天仍然保持着他作为小说家最后的骄傲且不妥协的姿态，把方向转向了城市文化方面的研究。他沉浸在一座城市的前世今生的诸多细节里，久久没能走出。

认识丁天后的一年来，我作为催稿人，不时地会和他有一些联系，关注着他新作的进展。渐渐地，他的形象变得完整、清晰。二十年来，蛰居虚度时光的丁天读了很多书，自称“从民国到先秦，是他逆流而上的时光之旅”。他很用功，但私下又谦逊地说，都是无用功。有一件有趣的事，有一天我想给他寄一些书，拍照请他来选，竟然十本书里有八本他没有读过。当时不禁问，你不是破万卷书了吗？都读了什么呢？他回答说，世界是无限的，而个人终究是有限的，所以其实他也没读过什么。有时候他把自己比作电影《功夫》里的火云邪神，枯坐井中，苦练神功。我想，无论他是被镇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还是被锁在地下的火云邪神，也许他缺少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帮他揭开封印的人。

在他写过的散记里，有这样一段话，他说：

我想了很久，自省这一生是献给了文学。这是我一直未曾打开的心结。它消耗了我的全部青春，影响遍及我生活的每一角落，甚至，每一次爱情。内心的梦幻，天真的骄傲，远离后的失落，靠近时的疑虑。近乡情怯，五里一徘徊。注定，文学是我永远的五味杂陈的乡愁。遥望精神故乡，我知道我这一生将是如此孤单。

这则午夜时秒删的朋友圈，就像是他写给文学的一封短情书。

第一次见到丁天时，有一个内心的印象，他就像是一个从文学里走出的少年。多年过去，仍然有少年气，单纯，明朗，眼神清澈。

但是，归来仍是少年，就俗了。我更期待他的作品，归来已不是少年，褪去青涩，会更厚重，有中年的沉稳和宽阔。

三十年前，有文学评论家说，丁天是早慧的，但早慧也会早衰。丁天，及丁天这一代人，最终的命运如何，也只能拭目以待。

而我更愿意相信，丁天，及丁天那一代，既是早慧的，其实也都是晚熟的。所有“失踪的小说家”，我宁愿相信，他们后来都是躲进了某个角落，在偷偷成长，在慢慢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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