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几十块钱的“蓝皮书”,扫一下书页上的二维码,就能领免费试卷。江苏的陈虹(化名)最早在直播间花的就是这么一点钱。她还专门去天津大学官网查过,主播的信息确实在上面,“他打的一个旗号就是他是天津大学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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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就不是小钱了。2025年年底,陈虹共花费8980元给孩子购买了李某团队2027年高考报名指导服务,后来又花11750元报了网课。课程一直排到2027年寒假,这些课程全部是预售。两笔钱付给了两家公司,第二笔连合同都没拿到。
像她这样一步步跟着付钱的家长,到2026年11月已经有一千多户。直播间里的那位“985海归教授”李泽,和他的两家关联公司被指跑路,初步统计受害家庭超过1300家,涉及金额近20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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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里,人品是一层,更要紧的是这门生意本身怎么运转:拿名校教授的身份卖信任,拿几年以后才兑现的服务收眼下的现钱。钱一进了公司账户,风险就整个落到了家长那一边。
先看那块名校招牌。公开资料显示,1977年出生的李泽,2002年获天津大学城市规划学士学位,2007年获新加坡国立大学城市规划博士学位。学历是真的,副教授的职称也是真的。
只是他后来早就不在学校上班了。天大工作人员介绍,李泽于2024年办理了停薪留职,离岗创业,截止日期为2029年。人离了岗,牌子照用,李泽在直播中不断提及“海归985教授”身份,并在直播间不断展示就职的天津大学门头。
这块牌子在家长心里分量有多重,一位家长的话说得很直接:“张雪峰老师去世了,大家现在全网最信任的就是这个李泽教授对吧。”2026年9月28日,中青报记者检索发现至少70个与“李泽”相关的账号,粉丝总量超过170万。
信任到了这个程度,价格也跟着上去了。其公司高考志愿填报产品价格区间在8000-14000元,保研产品价格区间在9万-38万元。此前2025年就已在直播间预售2031年高考志愿填报产品。有家长花35万元购买“清北保研”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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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还在上初中,家长就把五六年后的志愿填报钱交了。家长为什么肯?交费超过10万元的穆先生回忆,工作人员给他发来一段视频,视频中李泽亲自叫出其孩子的名字,还说自己在天津大学和孩子所在高校很有人脉,暗示可以“特殊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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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花大价钱买的那份“教授亲审”,后来也被打上问号。一位广东家长说,他们承诺的高报其实是外包给山东一家公司,并非由李泽亲审,他们已经请律师收集证据,向公安机关报了警。
问题最先在公司里冒出来。今年8月16日,他们上班时办公软件被强制退出,后被公司要求签署离职协议,协议没有提任何补偿事宜,并要求员工不得发布公司的任何言论,否则员工向公司支付10万元违约金。说这话的是武汉学程思远的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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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那边很快也出了事。8月底,公司要求与北京的约200名员工解除劳动关系,并以签署《劳动合同解除(终止)协议》为条件发放8月薪资,没有补偿方案。后来已有14名员工向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
第二天,李泽在直播间露面了,开口第一句是“我昨天(8月16日)刚理个发,回来就爆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解释,武汉学程思远并不是他的公司,他不领一分钱,北京起航新未来在正常营业,并让报名的家长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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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把矛头指向外面,认为是个别被辞退的员工及同行购买的水军在造谣自己,甚至说“我现在是第一了,现在人家恨不得我死。”可一对照记录就对不上了:海报新闻调出的直播画面里,李某在直播中称武汉学程思远是其公司。
北京那家公司,他也说不清自己跟它没关系。天眼查显示,北京起航新未来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朱莜兰,注册资本1123万元,杨俊持股31%,李泽持股38%。合伙人杨俊的来头也不小,杨俊是美团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也是一位连续创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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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细节,后来传得最广:那场辟谣直播是在哪儿做的?一位前英国伦敦公司的员工告诉记者,李泽一直待在伦敦,做澄清直播时亦是如此。这名员工说,伦敦公司起初有十几个人,后来人都走了,公司也关了,他本人是6月份被裁的。
武汉的员工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一位在维权的后勤员工向界面新闻表示,李泽长期待在英国。有人记得他今年四五月份来过武汉公司,“不过一年也来不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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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些员工的说法,李泽出事前就长住伦敦,人一直在国外,不是出了事才跑出去的。家长们说他“逃到英国”,就是从这些讲述里来的。他人到底在哪儿、钱去了哪里,到现在还没有官方通报
家长也找过学校。有家长说打了天大的信访电话,工作人员称学校曾让李泽回来处理此次纠纷,但李泽不愿回来。记者就此向天津大学宣传部工作人员核实,对方回应称,不掌握该情况。
学校的正式表态是到11月才陆续出来的。11月2日,记者从天津大学处获悉,该校已对李泽及其涉及的两家公司提起了名誉侵权诉讼,学校内部对李泽本人进行行政调查。11月9日,学校宣传部确认该教师已被解聘,不在学校任职,学校也正在追究其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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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的账号也跟着停了。其拥有62万粉丝的“985海归教授讲升学”账号已被平台禁言,“985海归教授聊升学”的小号显示已被封禁,其余10多个相关矩阵账号也已变为私密状态。
学校告他,是因为他损害了学校的名誉。家长的钱怎么要回来,是另一回事。解聘一个人用不了几天,追回一笔预付款,难处在合同里。
“起航新未来”和消费者签署的合同,约定遇到争议要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可是按照北京仲裁委的规定,争议金额25万元(含)以下的案件,统一最低收费17,000元。家长交的钱多在一两万元,光仲裁费就比要退的钱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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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坎后来过去了。9月24日,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在法官协调下,被告“起航新未来”与20多名原告协商一致,改为向有管辖权的法院起诉。代理律师算过,这样很多家长打官司只需花“大约三五百元”。
到了11月,家长们分头在走。有的通过集中委托律师进行刑事立案,有的已通过法院撤销原先不合理的约定条款,有的已在交款地报案并立案。民事官司能判退款,刑事立案才能查清钱的去向,这两条路最后走成哪一条,关系到大家能拿回多少。
就算官司赢了,钱也得有地方执行。公司已经空了,主要股东长住国外,判决下来以后找谁执行、能执行多少,现在都还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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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看陈虹那两笔钱,买的都是2027年的服务。她的孩子今年读高三,明年夏天就要高考了。当初说好的志愿指导,到时候还有没有人来做,她现在也说不准。
教授头衔能说明一个人书读得好,说明不了他做生意守不守信。几年后才兑现的服务,钱却要今天一次交清,这中间公司还在不在、人还在不在国内,交钱的人都管不了。这1300多户家庭的钱能拿回多少,目前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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