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尼罗河还在流，它不知道自己的两岸曾有过怎样的喧哗与寂静。它只是无意识地流淌像一匹被撕扯了太久的丝帛，终于失去了经纬，只剩下浑浊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水流。
法老们的权杖早已沉入河底，与淤泥为伴。艳后的笑声能让罗马的元老们失眠，如今也成了水面上飘忽的泡沫，一碰就碎。
埃及艳后风生水起，把王冠戴得歪斜，尼罗河的汛期当作赌注，整个埃及捆成一只芬芳的包裹，递给凯撒和安东尼。她坐在镀金的游船里，帷幔上绣着伊西斯女神的咒语，船桨划开水面时，两岸的农民跪下去，脊背拱成一座座卑微的桥。可她看不见这些，她的眼睛里只有古罗马的方向，那里有更华丽的剧场，更复杂的棋局，更值得流血的黄昏。
尼罗河的泥土曾是黑色的沃土，如今只长出瘦弱的麦穗和更瘦弱的叹息。奴隶们排着队去修运河、建神庙、磨面粉，他们的肋骨一根根可数，像冬眠过后刚刚爬出窝的狗熊：瘦骨嶙峋，毛皮打结，眼窝里盛着隔年的风雪。他们不知道自己种出的麦子要运往哪里，只知道每年秋天，谷仓被掏空一次，像一只被反复掏空的反刍动物的胃囊。
勒紧裤腰带和省吃俭用是多么奇迹的恩典，这样的修辞竟然能驯服一整个尼罗河的儿女，让他们把饥饿当成美德，把沉默当成智慧，他们的故乡就这样被驯服了，被驯化成古罗马随时取用的粮仓。
金字塔还在，狮身人面像也在。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活着的人都骄傲。一群末落的退化了飞翔能力的肥秃鹫，它们的翅膀早已成了摆设，羽毛蓬松得像发了霉的锦袍，围着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塑像膜拜歌唱。
一群尖嘴带钩的鸟在膜拜那些无能之辈最后的骄傲。法老们把自己砌进石头里，以为这样就叫永恒；艳后把埃及织成嫁衣，以为这样就叫传奇。可秃鹫们不管这些。秃鹫们只知道石头底下有腐肉的味道，有维持生计的感恩戴德的血腥味，还有矫揉造作地令人作呕的暖意。
这些鸟群转着圈，翅膀扇起沙尘。沙尘落在狮身人面像的鼻子上，像一层薄薄的美容的面霜。
尼罗河还在流，它见过许多的故事的同一的循环。它只是流，它把所有的故事都泡软泡烂，然后冲刷干净。
河岸上偶尔有人弯腰，捡起一片破烂碎陶，上面还留着几千年前的手印。那人看了看，又扔回水里。溅起水花后落下去，什么也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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