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演了一辈子没用的人，却成就“最成功的失败者”

渥美清（1928—1996）　图源：网络公开资料

1996年8月4日，渥美清去世。

今年，整整三十年。

最近，我重温《寅次郎的故事》，补齐了最后的几部。四十八部，不按顺序，随手抽一部，像翻一本旧相册。

翻到哪页，算哪页。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日本经济最好的那些年，最受欢迎的银幕形象，不是企业家，不是英雄，也不是俊男美女。

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无业游民。

一个走街串巷、卖小玩意儿的中年男人。没房，没车，没存款，没老婆。四十多岁，一事无成。

他叫车寅次郎。

48部电影26年0次成功

寅次郎：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人　图源：网络公开资料

— 01 —

一个失败者，成了国民偶像

他住在东京柴又。葛饰区，江户川边上，帝释天庙前的一条参道。

家里开着一个小小的团子店，叫“虎屋”。叔叔婶婶在经营，妹妹樱花在店里帮忙。

寅次郎二十岁那年跟父亲吵翻，离家出走。一走二十年。

第一部电影，就是他回来。

他站在门口，先喊一嗓子：樱。

每部电影的开头，都差不多。

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或者想家了，或者庙会散了，就回来了。

家里人吓一跳，又高兴，又头疼。

他住下。吹牛。跟邻居吵架。跟叔叔顶嘴。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

— 02 —

四十八次，没有一次成功

然后，他遇见一个女人。

每部电影都有这样一个女人。日本观众管她们叫“圣母”。

吉永小百合、浅丘琉璃子、松坂庆子、田中裕子、大原丽子……当时日本最好看的女人，都来过柴又。

寅次郎和电影里的“圣母”　图源：网络公开资料

寅次郎每一次都动了心。

每一次都掏心掏肺。

每一次都失败。

然后他背起那个旧包袱，走出虎屋，走上参道，越走越远。

樱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音乐响起来。

电影结束。

下一部，从头再来。

四十八次。二十六年。
他一次都没成功过。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长的一次失败。

也是最好看的一次。

— 03 —

演他的人，和他正好相反

演他的人，叫渥美清。

本名田所康雄。东京下町人。年轻时在浅草讨生活。

浅草是什么地方？

日本搞笑的老窝。电影院、小剧场、小酒馆，挤在几条街上。他在一家电影院的地下室，脱衣舞的幕间，上去讲笑话。

那是艺人最底层的位置。

幕间只有几分钟。台下的人还在喝酒、抽烟、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他就在那儿，说了很多年。

1969年，他四十一岁。

山田洋次找他拍《男はつらいよ》。

一个中年丑男人的故事。没有大场面，没有动作，没有俊男美女。主角还是个流浪汉。

没人看好。

结果，第一部就红了。

一红，红了二十六年。

1928　生于东京下町，本名田所康雄

1969　四十一岁，第一部《男はつらいよ》上映

1995　第四十八部上映

1996　8月4日去世，六十八岁

2026　逝世三十年

渥美清和寅次郎，几乎是反着的两个人。

寅次郎话多，爱吹，坐不住，满世界跑。

渥美清话少，安静，守时，几十年待在同一个剧组。

寅次郎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渥美清把自己的日子藏得严严实实。

他几乎不拍广告，很少接受采访。银幕底下的事，外界知道得极少。

后来他查出癌症，瞒着所有人。

剧组里，除了山田洋次和极少数人，没人知道。

他一边治病，一边演那个活蹦乱跳、满嘴跑火车的寅次郎。

1995年，第四十八部上映。

1996年8月4日，他走了。六十八岁。

第四十九部，本来还是要拍的。

他没等到。

— 04 —

他跑的方向，和整个日本相反

这四十八部电影，像一部特别长的纪录片。

表面上拍的是寅次郎。

拍下的却是日本。

1969年，日本正往上冲。

新干线通了，奥运会办过了，大阪世博会要开了。家家户户添了电视、冰箱、洗衣机。工资一年比一年高。

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寅次郎也在跑。

但他跑的方向，和别人相反。

别人往东京跑，往公司跑，往“出人头地”跑。

他往乡下跑，往庙会跑，往一个个陌生的小车站跑。

二十六年。

日本从“经济奇迹”，一路跑到泡沫破裂。

柴又那条参道，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的都在电影里：街上的车、家里的电器、年轻人的头发、女人说话的样子、慢慢空掉的村子、越长越高的楼。

现在的人说，日本失去了三十年。

可看这套电影你会觉得，那三十年，日本也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东西，后来大多又还回去了。

只有柴又那条参道，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留了下来。

这四十八部电影，
是日本那“得到的三十年”的底片。

当然，也有人不吃这一套。

四十八部，一个套路，看到第三部就能猜到结尾。太温吞，太说教，太怀旧。

可正是这个“同一个故事”，成了几代日本人的年历。

每年正月，一家人坐在电视前，看那个背着包袱的男人回来，又走。

— 05 —

他成全了所有人，除了自己

日本人爱寅次郎，不是可怜他。

是因为他替所有人，过了一种不敢过的日子。

那个年代，所有人都在被要求成功。

好好读书，进好公司，往上爬，买房，结婚，生孩子。

寅次郎一样都没做到。

可他也没被这些东西捆住。

他没钱，可是他自由。

他失败，可是他不慌。

他失恋了，难受两天，背起包袱就走。下一站，又是新的庙会，新的人，新的念想。

他像一面镜子。

那些在写字楼里熬到半夜的人，坐在电影院里，看着这个家伙在银幕上晃荡，心里会松一口气——

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哪怕只有两个小时。

而且，寅次郎不是坏人。

他浑。他赖。他吹牛不打草稿。他顺手占点小便宜，跟人吵架，耍赖皮。

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总把好东西让出去。

喜欢的人，让给更合适的人。

手里的钱，塞给更需要的人。

回家的路，留给妹妹。

他自己呢。

他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

每一次，都是他成全了别人，然后自己退场。

他明明可以争，可以抢，可以死皮赖脸留下来。

他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人浑身都是毛病，你却恨不起来。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心是软的。

四十八个女人，没有一个跟他走。

只有一个人，跟他是一路人。

浅丘琉璃子演的莉莉。

她也是漂着的。唱歌，跑码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大概是唯一一个，真正懂寅次郎的人。

可他们也只见过几面。

喝过酒，说过话，天亮了，各走各的。

有些人，注定只能遇见，不能一起走。

还有樱花。

倍赏千惠子演的妹妹。四十八部，一部没缺。

哥哥不在，她替他守着这个家。

哥哥回来，她做饭，听他吹牛，替他收拾烂摊子。

哥哥走，她站在门口，一直看到看不见。

她从来不拦他。

拦不住。

她也知道，这个哥哥，只有在路上，才是活的。

— 06 —

三十年过去，他还在路上

柴又，帝释天参道　图源：www.bubu-jp.com

三十年过去了。

演他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还在路上。

柴又现在还是一条参道。帝释天庙前，卖团子的、卖玩具的、卖煎饼的，一家挨一家。

参道口立着一尊铜像。

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提着旧皮箱，正要走。

旁边还有一尊，是樱花。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柴又的寅さん像与さくら像　图源：www.bubu-jp.com

片尾曲是他自己唱的。

歌名就叫《男人真命苦》。

他唱了二十六年。

唱到最后，唱的好像已经不是寅次郎，是他自己。

一个在浅草地下室讲笑话的穷小子。
一个四十一岁才被人看见的中年人。
一个把同一个失败者，演了四十八遍的演员。

他这一辈子，没赢过什么。

可他让几千万人，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笑过，也哭过。

让一个忙着成功的国家，记住了还有另一种活法。

如果这也算失败——

那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失败。

男はつらいよ。

男人真命苦。

可他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