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城北流民营。
四周到处是病患与哭喊,药味呛鼻。
裴知意提着食盒找过去,在一处军账前停下了步子。
帐里烛光昏暗。
温疏桐一身素白衣裳,正半跪在地上给一个流民施针。
谢承佑站在一旁,递过去一方干净帕子。
“这里交给太医,你身子弱,去歇着。”
温疏桐擦了擦额头的汗,抿唇笑笑:“我不累,太医们比我年长都没休息,我若歇了,旁人要说你这位公正的少卿大人借机徇私了。”
谢承佑皱起了眉:“随他们说,你从小底子薄,大病初愈经不起熬,有人碎嘴,我担着。”
没有逾矩的举动,话也不多。
可这份自然流露的护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旁人都隔绝在外。
裴知意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她觉得自己来得多余。
刚要转身退走,帐里的谢承佑似有所感,看了过来。
谢承佑愣了一瞬,掀帘走出营帐:“你怎么来了?”
裴知意压下眼底情绪,递出食盒:“听说你没用午膳,送些热菜过来。”
温疏桐这时也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打开的食盒上,愣了愣。
“谢夫人……这里头放了蟹粉?”
裴知意微怔:“是,怎么了?”
温疏桐看向谢承佑,轻声开口。
“承佑是吴州人,口味清淡,吃不得椒辣。而且他从小不能碰海味,沾一点蟹黄,身上就会起大片红疹,甚至喘不上气。”
裴知意脑中轰的一声,僵在原地。
她愧疚地看向谢承佑。
“抱歉,我不知道,你从没同我说过。”
成婚三年,桌上全凭侯府的规矩,顿顿辛辣浓重。
她爱吃海味,每次夹蟹肉到他碗里,他全默默咽了下去。
她就一直以为他是喜欢的。
谢承佑看着她,神色没什么波动:“没什么提的必要。”
轻飘飘几个字,扎得裴知意心口发闷发疼。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谢承佑在她面前,连展露喜怒哀乐的欲望都没有。
他只把她当做一个裴家硬塞给自己的包袱。
沉默中,温疏桐再次出声。
“谢夫人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医者本能提醒一句,承佑眼下担着数万难民的安危,身子万不能出差错。”
裴知意还没开口,谢承佑已经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夫人,温小姐也是好意。”
“鸡汤我能喝,至于我吃不得的,分给外头的难民便是,不会糟蹋你的心意。”
“这地方人群混乱,疫病未消,走吧,我送你出去。”
一举一动,都是生怕她因白费心思而发脾气,把怨气撒在温疏桐身上。
裴知意扯了扯唇:“好。”
谢承佑将食盒交给随从,牵住她的手,朝营外走去。
男人身形高大,不动声色地将涌动的人潮隔绝在外,将她护在怀里半寸之地。
营地门口。
两人正要走向马车,驻守的差役却压低了嗓音。
“旷古奇闻!裴知意居然来给大人送饭了?该不会在里头下毒了吧?”
“小声些!谢大人已经够倒霉了,堂堂大理寺少卿硬被裴家逼着娶了这么个跟养兄不清不楚的女人。成婚三年闹得鸡飞狗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当年大人若是和温小姐没被拆散,仕途也不会止步于此,唉……”
话音刚落,谢承佑猛地转头,冷眸扫了过去。
“当值时擅离职守,妄议长官私事,每人自行去领一百棍。”
“再有下次,逐出城防营!”
两个差役瞬间白了脸,连忙认错。
裴知意怔了怔。
谢承佑清正端方,在公务上是出了名的体恤下属。
他极少动怒,更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动用能要人半条命的重罚。
裴知意错愕只持续了一瞬,她心底便泛起阵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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