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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墨上烟云四: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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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御史台。狱。

一个人关在里面。一百多天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外面的人,有的在替他说话。有的在踩他。

他写了一首诗,给弟弟。诗里说:

是处青山可埋骨,

他年夜雨独伤神。

哪儿都有青山,哪儿都能埋人。我死了就死了。只是以后夜里下雨,你一个人听着,会难受。

这个人叫苏轼。弟弟叫苏辙。

苏辙在外面。

他听到哥哥下狱,做了一件事。他上书。不是替哥哥喊冤。他知道喊冤没用。他上书说:我愿意拿我自己的官,换我哥哥一条命。

原话是:“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

官是他考来的。他考进士的时候,也是名动一时的人。他也有他自己的路。可他说,拿我的官,换我哥哥。

后来没换成。苏轼没死。贬黄州。苏辙受了牵连,贬筠州。

苏辙这个人,不像哥哥那样锋芒毕露。

他一辈子活在哥哥的影子里。别人提起他,先说“苏轼的弟弟”。他写文章,别人说,不如你哥。他做官,别人说,你哥当年如何。他听着。不辩。不怨。

可他不是没有自己的东西。

他跟苏轼同榜中进士。后来制举考试,他写策论,笔锋比苏轼还犀利,直接把矛头对准宋仁宗,直言宫廷宴饮无节、女宠耗财,直指朝政得失。考官看了大惊,有人主张黜落他。仁宗说了一句:“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谓我何。”

仁宗后来看了兄弟俩的文章,跟皇后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他后来官做到门下侍郎,副宰相。元祐年间,他任右司谏,几个月里上了七十余篇奏章,弹劾权臣,议论朝政。南宋人何万评价元祐之政,说“君子谓公之力居多焉”。

他的文章,苏轼自己说“吾不及子由”。

他不是靠哥哥才有的这些东西。可他还是退在后面。

可这个家,是他在兜底。

哥哥在外面闯。他在后面兜。哥哥下狱,他上书。哥哥贬了,他跟着贬。哥哥在黄州,日子紧,他寄钱。哥哥在惠州,日子紧,他寄东西。哥哥在儋州,隔着海,他还是想办法接济。哥哥死了,他替哥哥整理遗稿。写墓志铭。把哥哥留下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好。

苏轼晚年,写过一句:“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我跟你,世世代代做兄弟。来生再续。

这话是在狱里写的。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之前,想的还是弟弟。

苏辙写过一句诗:

自信老兄怜弱弟,

岂关天下少良朋。

我自信老兄你心疼我这个弟弟。这跟天下有没有好朋友,没关系。

他不是没有朋友。他是说,有你一个,够了。

他们兄弟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赶考。

后来苏轼去凤翔上任。兄弟第一次分开。苏辙送到郑州,看着哥哥的马走远。他写了一首诗,叫《怀渑池寄子瞻兄》。诗里回忆两个人当年一起赶考,一起在僧舍墙上题诗。最后他说:遥想独游佳味少。

想到你一个人在路上,吃什么都没滋味。

除夕夜,苏轼不在。苏辙一个人守着书房。写了一首《辛丑除日寄子瞻》。

写完了,搁下笔。鞭炮在耳边。他的心在远方。

苏轼贬惠州。苏辙贬雷州。隔着海。

苏辙写了一首诗。和哥哥的韵。里面有两句:

弟兄六十老病馀,

万里同遭海隅送。

兄弟两个,六十了。老病之身。万里之外,一起被扔到海角。

还有两句:

莫惊忧患尔来同,

久知出处平生共。

别惊讶我们遭的难一样。我早就知道,我们这辈子,进退都是一起的。

这话是苏辙自己说的。他认了这个“同”。不是被牵连的无奈。是他早就知道,也早就认了。

苏轼在儋州,和陶诗。写了一百多首。

他给苏辙写信,说:我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他还说: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陶渊明性刚才拙,与物多忤,早早辞官回去了。我也有这个病。可我知道得太晚。半生出仕,以犯世患。

苏辙读了这封信。他知道哥哥在说什么。哥哥不是在谈诗。哥哥是在说,他这辈子太晚才明白。

苏轼生日。苏辙在雷州。他给哥哥的《和陶诗集》写序,当作寿礼。他把哥哥信里那些话,都放进去了。哥哥说不出口的,他替哥哥说了。

有一年中秋,苏轼在密州。苏辙在别处。两个人七年没见了。苏轼喝了酒。喝到天亮。写了一首词。词里有这么两句: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只愿人活得久一点。隔着千里,一起看月亮。

这词后来被人念了一千年。念的人,有的念的是爱情。其实他写给弟弟的。

苏轼死在常州。

临终前,他给苏辙写信:“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

我死了,葬在嵩山下。你替我写墓志铭。

苏辙拿着那封信,哭了。他说:“小子忍铭吾兄?”

我怎么能忍心给哥哥写墓志铭。

可他还是写了。

墓志铭的第一句是:“予兄子瞻谪居海南。”

我哥哥子瞻,贬在海南。

写到最后,他写:“呜呼!斯文坠矣,后生安所复仰!”

文章坠了。后生晚辈,还能仰望谁。

搁下笔。

满头白发。满脸泪痕。

苏辙后来活到七十四岁。比哥哥多活了十几年。

那十几年,他把哥哥的遗稿整理出来。一页一页。一封一封。整理好了,搁在那儿。有时候拿出来看看。就象哥哥还在一样。

他跟苏轼,一辈子拴在一起。哥哥闯,他兜。哥哥死了,他收拾。

只是从那以后,每逢夜里下雨,他就一个人坐着,听。

雨声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们读书。那时候他小。他站在哥哥旁边。哥哥比他高一头。

后来他们一起赶考。一起中进士。一起做官。一起被贬。

再后来,哥哥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哥哥越走越远。他跟不上。可他一直在跟。

现在哥哥走完了。他还在。

他写:手足之爱,平生一人。

写:念我伯仲,我处其季,零落尽矣,形影无继。

我们兄弟,我最小。现在都零落尽了。只剩下我。

写:归去来兮,世无斯人谁与游。

我没人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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