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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包丢人”得0分,这道语文题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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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魏春亮

昨天看到一个新闻,说一道语文题引起了热议,就是下面这个:



这是一道三年级语文口语交际题:

小明和爸爸妈妈一起到饭店吃饭。饭后,小明的妈妈要把剩下的饭菜打包,爸爸觉得这样做没面子。如果你是小明,会怎么做、怎么说?

孩子写的是:

如果我是小明,我会告诉妈妈不用打包,我们也不差这几块钱,而且这样做被别人看到还很丢脸。

虽然说得有理有据,但老师还是打了叉,4分全被扣完。

然后孩子按照正确答案做了订正:

我会和家人一起打包,我会对爸爸说:“粮食都是农民伯伯种出来的,我们不能怕没面子而浪费粮食。”

但是孩子还是不理解:我就是这样想的呀,为啥实话实说也不对?

家长也不服气,在家长群里晒图讨论,这件事才为人所知的。



我看到大部分媒体都在讨论“打包算不算丢脸”,我对这种避重就轻的、假模假式的讨论非常失望,所以我打算说说我的看法。

首先,咱们看看这道题本身。

这是一道口语交际题,我搜了一下,这种题目考查的,是学生倾听、表达和应对的能力,核心要求概括是文明得体、内容充实、条理清楚、简洁明了 。

再看这位同学的回答,他明显读懂了题目中父母的分歧,学会了倾听,也做出了自己的应对,而且亮出了自己的观点,“告诉妈妈不用打包”,而且给出了两个理由:

1、我们不差这几块钱;

2、这样做被别人看到还很丢脸。

有观点,也论述了观点,按照“口语交际”题目的要求,这位同学的回答可以说完全符合文明得体、条理清楚,内容充实,简洁明了的要求。

甚至,学生的两个理由还是递进的,这说明这位学生很会安排论据的顺序,这明显是很懂得表达的好学生。

他这个思路,和订正过后的答案(我会和家人一起打包,我会对爸爸说:“粮食都是农民伯伯种出来的,我们不能怕没面子而浪费粮食。”),虽然观点相反,可思路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仅仅因为观点不同,就扣完所有分,那么“口语交际”考查的,到底是观点,还是表达方式?

如果是考查观点,那就别叫“口语交际”题,不要挂羊头卖狗肉。

其次,说说能不能回答“打包丢人”。

三年级的孩子,可以在这道题下回答“打包丢人”吗?

批改试卷的老师显然认为不可以,否则也不会把分都扣完了。

可问题是,题目本身允许学生回答“打包丢人”吗?

反正作为南京大学中文系的硕士毕业生,只看题目本身,我没看出来不允许的任何暗示。

我看到有人说,语文允许多元化表达,但价值观要有方向!

口号喊得是义正词严,但是,脱离语境喊口号就是耍流氓。

题目问的是“如果你是小明,会怎么做、怎么说?”,那就是给了学生自主选择的权利,学生看到这个问法,自然就会觉得,他可以在“要打包”和“不要打包”之间自己做出选择。

可题目给了自由言说的权利之后,回头评判的时候,又说你必须按照标准答案去回答。事前一个标准,事后另一个标准,仗着自己是上位者,就可以搞双重标准,我请问,这对学生公平吗?

如果你已经预设答案了,那你还假模假式地问个什么劲儿?

如果你已经预设答案了,就不要摆出一副开明的样子,假意给学生选择权。

如果你已经预设答案了,就应该直接在题目中说清楚“小明试图说服爸爸,那么他有可能说什么”,你把价值观锚定好了,不给学生发挥的空间,自然不会有价值观的问题。

再次,“打包丢人”就对吗?

看到这里,就会有人问了,按照你的观点,那就是随便让孩子认为“打包丢人”吗?我们不应该教育孩子,要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吗?

打包当然不丢人,我们当然也应该告诉孩子们,应该珍惜粮食,浪费才可耻,面子不是靠铺张浪费得来的。

但是,这种教育,必须要用考试的形式吗?

我同意有媒体说的:“更好的方式是问问孩子,为什么会觉得打包丢人,再和他聊一聊粮食来之不易”。

是该问一问孩子为什么会觉得打包丢人,但这种方式,不是更适合随堂口语训练吗?甚至来一场辩论,让学生们各抒己见,都是很好的教育方式。但唯独考试出试题不是。

试卷上的题目是有分值的,是要评判对错的,学生做题目,需要花一定的时间,老师再批改,然后反馈给学生,这中间的路径太长了。

又因为题目给出了自由选择的空间,学生在这个过程中,已经在心里形成了对自己答案的维护心态,再加上对分数的渴望,这种维护心态会更加强烈。

因此,我们才看到,家长和孩子都不服气,我相信这种不服气,不是因为觉得打包丢人没错,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既然给了自由选择的可能,我言之成理就应该得分。

你给判错,让学生和家长都不服气,甚至可能赌气就是觉得打包丢人,确定真的能达到教育的目的吗?

教育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也要讲究场合和形式,想要传递正确的价值观,却放着效果显著的随堂讨论的方式不用,非得用出力不讨好的出试题的方式,要反思的不是学生和家长,而是老师和学校。

还有,谁在逼孩子说套话、说谎话?

如果这是我的孩子,我情愿他回答“我们也不差这几块钱,而且这样做被别人看到还很丢脸”,而不是“粮食都是农民伯伯种出来的,我们不能怕没面子而浪费粮食”。

不差这几个钱,而且打包被别人看到还很丢脸,这个回答虽然不得分,但最起码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常人;而“粮食都是农民伯伯种出来的”一出来,我感觉我的孩子被那种采访中拿腔拿调、字正腔圆的满级小学生附身了。

你要是不知道拿腔拿调的孩子是什么,可以去抖音搜一搜“小学生采访字正腔圆”。

相比于他能不能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我更害怕他被一种没有个性、没有人味的话语体系给毒害了。

孩子们的周围,有太多诱导式提问了,“开学的第一天大家开不开心?”“马上要看到抗疫大英雄了,你能不能分享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呢?”“开学开心,还是放暑假开心?”……

他们并不期待你的答案,因为他们早在心里替你回答了。或者说,早在问题提出前,答案就已经写好了。就像这道打包题,题目虽然没说一定要打包,但答案其实早就注定了。

但最可怕的是,整个社会在系统性地把这一套虚伪、矫情、假大空的话术,教给我们的孩子。规范的站姿标准,说话语气的抑扬顿挫,精心策划的仪式感,背书一样抒情似的回答,言不由衷的假话,自己都不理解的表态……

我们在这样的氛围下长大,早已对那些虚假脱敏,习焉不察,顺着轨道去说去做就可以了。

所以,我情愿自己的孩子觉得打包丢人,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但一旦染上“字正腔圆”,那真的是要治疗很久。



总之,这道题,虽然孩子的回答看似“三观不正”,但最起码像是一个正常人在说话,更像是真话。反而是订正过后的答案,充满着套话和假话,像被植入了某种系统。

一个本身允许自由言说的题目,却预设了标准答案,就违背了语文教育的目的,语文教育是要教会孩子们认识到人与世界的复杂性,理解语言的鲜活与生机。

而一个标准答案里的套话,就是一种极致的简单化。“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为什么不是农民哥哥,农民奶奶?而且谁说食物都是种出来的,猪牛羊不是养出来的吗?谁告诉你桌上吃的东西都来自于农民,而不是牧民,或者养殖场呢?

这种所谓的正确答案,只要求你接受简单、接受陈词滥调,而并不鼓励你思考,不允许你理解复杂。

而简单化,就是语文的敌人。

所以我说,这是一道失败的题目,它不适合出现在试题里,而更应该出现在随堂讨论中。考虑到最后老师一分没给,这更是一道有病的语文题。

学生和家长的不服气,网上的争议,也都来源于此。

如上所述,别抓着三观问题顾左右而言他了,真正要反思的不是学生和家长,而是老师和学校,甚至是我们的教育体系。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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