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进越州城外那座寺院,一个穿黄衫的书生沿回廊慢慢走,边看壁画,边在一间僧房前停住。屋里坐着八十多岁的老僧辩才。书生自称从山东来,谈诗论字,样样接得上话。往后十天半月,他带着酒再来,两人唱和,熟得像老友。没人料到,这书生本名萧翼,是朝廷的监察御史,奉唐太宗的令,专为骗走老僧手里那卷《兰亭序》而来。
这卷纸为什么值当,得回到永和九年,公元三百五十三年。三月三那天,王羲之约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到会稽山阴的兰亭修禊。众人沿溪坐下,酒杯漂到谁跟前谁作诗。王羲之喝到微醺,拿蚕茧纸、鼠须笔写一篇序,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二十来个之字写法没一个重样。我读这里总觉得,后人盯着字看,那天最难得的其实是那股松弛,越不当回事,越没人复制得了。何延之说,他酒醒后重写几十上百遍都不如那一稿,这话当不得铁证,拿来体会那天的状态,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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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后来传到王羲之第七代孙智永手里。智永是和尚,在寺里临了三十年字,把它交给弟子辩才。辩才护它的法子,今天看近乎神经质,在住处房梁上凿了个暗槛,把纸藏在里头。《兰亭记》原话是保惜贵重甚于禅师在日,翻成白话,护得比师父在世时还狠。八十多岁的人,还每天临一遍。一个字临了几十年、藏了几十年的人,纸对他来说早不是书法,是半辈子的寄托。
萧翼摸准的就是这一点。他没亮身份硬要,而是照何延之写的,改冠微服,换上宽大的黄衫,装成潦倒的山东书生,趁天黑进寺,先看壁画,再蹭到辩才门口。接下来十天半月,原文写遂经旬朔,十天到一个月的意思,两人喝酒作诗,越聊越近。等辩才把他当知己,某天出门去灵汜桥南边一户人家赴斋,萧翼折回僧房,对童子说自己落了件布帛在床上。门一开,他从案上取走《兰亭序》和御府二王书帖,直奔永安驿。辩才被叫来时,萧翼才亮身份:奉敕遣来取兰亭,兰亭今得矣。翻成今天的话,我奉皇帝命令来拿,东西已经到手,叫你来道个别。老僧听完身便绝倒,良久始苏,当场栽倒,半天才缓过来。我读这段最不是滋味的是,骗纸的人全程没动过刀,靠的全是那半个月的交情。信任一旦被人当钥匙使,藏得再深也没用。
得说清楚,这故事出自唐人何延之的《兰亭记》,收在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三,是唐人记旧事,不是正史铁案。宋人王铚骂它鄙妄、仅同儿戏,近人也有学者不信。我宁可当它有枝有叶的传闻来读,细节未必句句真,但唐太宗极想要这卷纸,是真的。
拿到真迹,太宗叫供奉拓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各摹几本,分赐皇太子、诸王和近臣。今天我们能看见《兰亭序》的样子,就因为这些副本,真迹没了,摹本留下了。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病重,临终跟高宗说吾所欲得兰亭,可与我將去,意思是我要那卷兰亭,你带着它给我送终。唐宋好几处文献都记真迹随葬,从此再没人见过。
最有意思的是我们今天去看的那一本。故宫藏的这卷叫神龙本,纸本行书,纵二十四点五厘米、横六十九点九厘米,因卷首有神龙小印得名。可故宫自己的著录写得明白,这方神龙半印并非唐中宗内府钤印,是后人所添,定冯承素摹也不可信。说白了,连谁摹的都不敢打包票。我头回读到这句愣了一下,被千万人临了上千年的天下第一行书,留下的竟是一卷连归属都存疑的摹本。转念又想,真迹真安稳躺在昭陵里,谁也看不见,倒是这些说不清来路的副本,把王羲之那天的样子传了下来。后人容易读偏的,恐怕正是这里,把摹本当成原作,还嫌它不够真。
假如你站在那间僧房里,老僧把梁上那卷纸取下来给你看,你是当场说这是国之重宝、我替你送到长安,还是像萧翼那样,先陪他喝完这半个月的酒?假如轮到你保管它,你会凿个暗槛藏一辈子,还是索性让它见见世面?假如今天在真迹和这卷存疑的摹本之间挑一本带走,你选哪本?
唐张彦远辑《法书要录》卷三何延之兰亭记,四库全书本,萧翼乔装、辩才藏槛与绝倒、四人摹拓、临终索兰亭诸节据此;唐刘餗《隋唐嘉话》,记萧翼就越州求得兰亭、褚遂良奏请随葬,与何延之记互有异同;故宫博物院官网藏品著录《冯承素行书摹兰亭序卷》,文物号故00002597,尺寸、神龙本得名及神龙印后人所添、定冯承素摹不可信的考订据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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