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枪声又在马场町响起。
一九五〇年八月十日上午六时,王正均和林志森被验明正身,押往台北马场町刑场。两个月前,同一片刑场上,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刚刚倒下。
案子本该结束了。
可总统府里,一份判决书又被送了上去。纸面上原先写着王正均有期徒刑,后来复判为十五年,褫夺公权十年,没收财产。
蒋介石看完,没有放过他。
王正均,福建福州人,一九二四年生。到台湾时,他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总长办公室”少校副官,年纪不过二十七岁。
这个身份很轻。
可他站的位置很重。
他靠近吴石,也靠近那些装着军事秘密的公文、图表和信封。吴石在国民党军政机关内担任“国防部参谋次长”,能接触到的不是普通消息,而是部署、图表、兵力、海防。
一张纸送出去,可能就是一条战线的眼睛。
很多人只记得吴石是“密使一号”,记得朱枫赴台接头,记得陈宝仓、聂曦同日就义。王正均的名字,常常被压在后面。
可卷宗没有把他放过去。
一九四九年八月,吴石奉命到台湾任职。临行前,组织曾劝他留在大陆,转赴解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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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石没有留。
他知道自己去的是孤岛,是国民党方面败退后的最后重地,也是特务、军警和戒严令层层包住的地方。可他还是带着夫人王碧奎和一对年幼儿女去了台湾。
他心里有数。
到台湾后,吴石依托职务搜集军事情报。聂曦、王正均等人在他身边工作,有人负责联络,有人经手递送,陈宝仓、朱枫等人则构成另一条传递链。
这条线很细。
细到一旦有人断裂,整张网都会发出响声。
一九五〇年初,中共台湾省工委遭破坏,蔡孝乾被捕后叛变。台北、舟山、香港之间的暗线,一个个暴露出来。
二月十八日,朱枫在舟山被捕。
三月一日夜,吴石在台湾被捕。王正均也在同一天落入国民党保密机构手中。
门被推开时,案子已经不是审一个人。
吴石案牵出的,是一整套隐蔽战线的交通、文件和人员关系。国民党方面把“军事上之秘密文书、图表”作为重罪核心,反复追查谁看过、谁送过、谁接过。
王正均被放在了这个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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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吴石。
他也不是公开站到前台的指挥者。可在军法机关眼里,他经手过秘密文件,跟吴石关系又近,便再难从案子里抽身。
一九五〇年五月三十日,国民党方面审理吴石案。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被判死刑。
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
吴石临刑前留下绝笔:“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平生殚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
枪声响过,四人牺牲。
马场町的风吹过空地,绑绳还在,人已经倒下。
对王正均来说,最冷的一页还没有翻到。
吴石等四人牺牲后,剩余涉案人员继续等待判决。王正均、林志森、方克华、江爱训、王济甫、吴鹤予、黄德美、王碧奎等人,都在卷宗里。
王正均没有马上被处死。
这正是后面那道杀机的反常处。
一九五〇年八月三日,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总长”周至柔呈文,称王正均等八人已经重新组织高等军法会审庭复审。复判结果里,王正均被定为共同交付军事秘密文书图表,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褫夺公权十年。
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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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二十七岁的王正均来说,已是漫长刑期。可两天后,判决书到了总统府参军长刘士毅手中,又呈到蒋介石面前。
八月五日,朱批落下。
蒋介石批了“如改正,余如拟”。随后的决定更直白:既然认定王正均与吴石为共犯,量刑仍轻,王正均一名拟改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没收其财产。
这一笔下去,十五年没了。
命也没了。
林志森也被改判死刑。军法系统原本留下的刑期空间,在最高权力的朱批前被直接抹掉。
这不是普通的量刑变化。
吴石案对蒋介石的刺激太深。一个“国防部参谋次长”,竟在最高军事机关内为中共搜集情报;一批军事秘密,竟能通过隐蔽渠道送出台湾。
他要的不只是判案。
他要的是震慑。
王正均正好站在吴石身边,正好经手过那条线,正好成了“余怒”里不能放过的人。
八月十日上午六时,王正均、林志森被押赴马场町刑场。距离六月十日吴石等四人牺牲,整整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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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町又开了一次枪。
吴石案中,最终共有六人牺牲: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随后是王正均、林志森。
后来很长时间,王正均的名字并不响亮。人们提到吴石案,最先说起的仍是吴石将军,仍是朱枫赴台,仍是四烈士同日就义。
可历史的纸页翻到背面,还有这两个人。
二〇一一年,王正均的亲属领取到烈士证明。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台湾方面相关机构公告撤销王正均案判决处分。
旧判决被撤销时,马场町早已改成纪念公园。
有人带花,有人带水果,有人站在纪念丘前鞠躬。昔日刑场的地面上,再也没有押解车和枪口。
可一九五〇年八月十日清晨,王正均走向马场町时,判决书上那几个字已经写死:死刑,褫夺公权终身,没收财产。
两个月前,吴石在那里倒下。
两个月后,他的副官也倒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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