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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谈起本国近代史,常常把十八世纪的“农业革命”放在工业革命之前,认为粮食增产养活了更多人口,也为后来的工厂积累了劳动力和资本。
不少英国学者却提出,许多促成西方崛起的技术,其实很多都来自中国。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做过大量考证,后来的研究者沿着这条线索追溯,发现其中不仅有人们熟知的造纸、印刷、火药和指南针,连欧洲农民耕了几百年地之后才换上的新式犁具,也能在中国找到更早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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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技术积累远比“四大发明”宽广,农业领域尤其如此,古人很早就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经验体系,并用农书把它系统地记录下来。
英国农业革命中常被提起的一件农具,是1730年前后在约克郡罗瑟勒姆一带获得专利的“罗瑟勒姆犁”。这种犁结构轻便,带有弧形的犁壁,翻土省力,所需牲畜和人手都比旧式重犁少,很快在英格兰推广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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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李约瑟等学者的梳理,这类弧形铁犁壁的设计,中国早在汉代就已经普遍使用,十七世纪荷兰人在东方的贸易活动中接触到相关样式,带回欧洲加以改造,随后传入英国。欧洲许多地区在此之前长期使用笨重的直板犁,翻土阻力大,往往需要好几头牛一起拉。
这件农具的来历提醒人们,所谓西方的“科技进步”,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吸收外来经验的基础上完成的。至于中国人为什么能在犁具上领先,答案要到更长的农业传统里去找。
网友翻出各种历史掌故打趣,说无论是在东晋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里,还是在明朝郑和下西洋的大船上,中国人似乎走到哪里都在种菜,“种菜”早已刻进了中国人的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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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归玩笑,背后确有历史依据。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农业大国,为了总结农业发展经验、指导农事生产,历代都有人编写农书,数量之多在世界上也不多见。其中北魏的《齐民要术》和元代的《王祯农书》,代表了中国古代农学的两座高峰。
《齐民要术》由北魏农学家贾思勰撰写,大约成书于公元六世纪三四十年代,是一部综合性农书,内容涵盖农耕、园艺、畜牧、食品加工等诸多领域,称得上古代的“农业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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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作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齐民要术》记载的“耕、耙、耱”保墒法。具体做法是深耕翻土之后,用耙把土块打碎,再用耱把地面耱平、把土壤压实,使土壤保持适合种子发芽和作物生长的湿度。
书中还专门区分了不同季节耕后镇压的时机,春天怎么做、秋天怎么做都有讲究。这套方法显著提高了土壤的保水能力,能够比较科学地应对黄河流域的干旱问题,后来成为北方旱作农业的标准化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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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一道道工序讲得这样细致,也说明当时中国人对耕地这件事的理解已经相当深入,犁具上的改进正是在这样的实践积累中出现的。
品种改良方面,《齐民要术》记载了梨树以棠、杜等为砧木的嫁接方法,强调砧木与接穗之间要讲究亲和性,不是随便两棵树就能接在一起。书中还提醒,嫁接要注意季节、切口和包扎等条件,以提高成活率。这些看似琐碎的要求,实际上有效推动了果树品种的改良。
酿造方面,《齐民要术》详细描述了酒曲的制作,以及利用酒曲促进糖化和发酵的工艺,甚至注意到了水质对酿酒的影响。今天看来,这是古人利用微生物的一个典范,虽然那时还没有“微生物”这个概念,但经验已经走在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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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还体现出相当清晰的生态循环理念,主张在利用土地的同时养护土地,推广豆类作物与谷物轮作。豆类作物借助根部的根瘤,能够把空气中的氮转化为含氮化合物,补充土壤肥力,让土地可以持续耕种下去。
有意思的是,英国农业革命中另一项广为人知的成果“诺福克四轮作制”,核心思路同样是用豆科牧草恢复地力,而中国农书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把类似的道理写得明明白白。
很多人可能想不到,《齐民要术》作为一部农书,还总结了不少兽医知识。可见古人理解的农业并不只限于种地,畜牧养殖同样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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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祯农书》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在于用306幅农具插图“以图释技”,把筒车、纺车等大量农具的结构和用法画了出来,读者照着图就能明白东西怎么造、怎么用。
书中还详细记述了棉花的种植管理和去籽、弹花工艺,通过改进木棉搅车,解决了棉籽分离的难题,推动了棉布的普及,促成了元代的“棉花革命”。这改变了中国过去以丝麻为主的穿衣格局,也为明清时期棉业的鼎盛打下了技术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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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农书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真正为农民服务。书里记录的技术简明、直观、易懂,让种地的人看得懂、用得上。正因为知识能够被普通农户掌握,经验才得以一代代传下去,并在实践中不断修正和改进,犁具、轮作、嫁接这些技术之所以能够成熟,靠的正是这种扎根田间的传播方式。
回过头再看“罗瑟勒姆犁”的故事,脉络就清楚多了。中国的农业技术不是某个人灵光一现的产物,而是在千百年的耕作中积累下来,又通过农书整理成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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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些成果沿着贸易路线传到欧洲,与当地的土地制度、市场需求结合起来,就成为推动农业生产率提升的力量之一。
承认这一点,并不是要贬低西方的成就。欧洲人把传入的技术与自身条件结合,进一步改良推广,同样需要眼光和能力。技术本来就是在交流中进步的,只是在讲述西方崛起的故事时,这段来自东方的源头往往被一笔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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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为天下之本,农业从古至今都举足轻重。从《齐民要术》到《王祯农书》,再到今天的现代农业,技术在一次次积累中发展创新。
古人顺应天时、因地制宜的生态农业观,以及精耕细作的思想主张,放到今天依然有现实意义,用地与养地相结合、减少对土壤的掠夺式利用,也正是当下农业可持续发展反复强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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