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纸上杀掉一百零八个名声在外的英雄,一个叫俞万春的清朝文人,花了整整二十二年。
他写的《荡寇志》,不搞别的,就是接着《水浒传》第七十回,给梁山好汉挨个准备棺材。
在他这儿,没有什么替天行道,只有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
而梁山马军五虎将,作为顶梁柱,俞万春给他们设计的死法,那叫一个讲究,每一种死法背后都藏着算计。
先说大刀关胜。
五虎将里头,他的结局最奇怪,不是战死沙场,是重伤不治,躺床上咽了气。
这安排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是作者俞万春最头疼的地方,笔杆子都快捏出汗了。
这事得跳出书本来看。
正经史书《宋史》里头,真有关胜这个人,是南宋初期一员猛将,专门跟金国人干仗,在济南把金兀术都给打懵了,名气很大。
可他的下场不怎么好,最后让投降金国的汉奸刘豫给害了。
这一下,可把身在清朝的俞万春给难住了。
清朝的皇帝是满族人,往上倒腾,跟建立金国的女真人是亲戚,所以清朝在骨子里把自己当成“后金”。
在这种节骨眼上,你一个写书的,把一个抗金英雄捧上天,这不等于指着朝廷鼻子说话吗?
可关胜在《水浒传》里,又是关老爷的后代,代表着“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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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安排官军一刀把他砍了,那这官军不就成了当年害死英雄的汉奸刘豫了吗?
这也不行。
两头堵,怎么办?
俞万春想了个高招,给关胜安排了一场“体面的意外”。
书里头,官军第一猛将叫云天彪,跟关胜打了两百多回合,然后假装打不过,掉头就跑。
关胜这人实诚,哪知道是计,拍马就追。
就在这时候,旁边冲出来一个叫傅玉的小将,抡起一个飞锤,隔着老远,“咣”一下正中关胜的护心镜。
这一下打得,既保住了关胜单挑不败的面子,又把死因推给了“偷袭”和“伤势太重”,不是官军主力干的。
这么一折腾,关胜的死,就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医疗事故,既没得罪朝廷,也没玷污英雄名声,安安稳稳地退出了舞台。
关胜的死是政治需要,那双鞭呼延灼和双枪将董平的死,就是俞万春毫不掩饰的个人好恶了,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俩人。
在他看来,这两人虽然武艺高强,位列五虎,但人品实在不怎么样,死了活该。
呼延灼,原来是朝廷的大官,带兵打梁山,结果打了败仗。
他没地方去,就投靠了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人家好吃好喝招待他。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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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就把慕容彦达给卖了,拿恩人的城池当投名状,上了梁山。
这种背信弃义的做法,在讲究忠孝节义的年代,是顶招人恨的。
所以在《荡寇志》里,他的死法就像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报应。
一次夜里追击官军,他碰上了个叫辛从忠的将领。
那人也会回马枪,但玩了个花样,用的是“回马标枪”。
天黑看不清楚,呼延灼急着立功,没防备,一杆又短又重的标枪“嗖”地就飞了过来,正中喉咙,当场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他靠出卖和偷袭上的位,最后也死在了追击和暗算上,一点不冤。
再说那个“风流双枪将”董平。
他的“恶”就更直接了。
为了抢东平府太守的女儿,他直接勾结梁山人马,里应外合打破了城。
为了一个女人,害得一座城池的百姓遭殃,这种事搁哪都说不过去。
俞万春对付这种人,下笔最狠。
在最后的决战里,董平碰上了官军里两个不起眼的小将,一个叫韦扬隐,一个叫成英,俩人都使双枪。
四杆枪前后夹击,董平的额头、胸口、肚子上连中三枪,死得那叫一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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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万春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读者,这种专坑熟人、没人性的家伙,就算武功再高,最后也得死在乱枪之下,连个英雄的谱都摆不出来。
跟呼延灼、董平不一样,霹雳火秦明和豹子头林冲,都是被“逼上梁山”的,他们的故事里头,冤枉的成分更多,很多人都同情他俩。
俞万春对这俩人的处理,就不光是让他们死了,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把他们彻底打垮。
秦明的惨,就惨在一个“冤”字上。
在《水浒传》里,他就是因为宋江和花荣耍了个计策,让他背了黑锅,被上司慕容知府杀了全家,这才没了退路,只能落草。
到了《荡寇志》,俞万春把这种“冤屈”玩到了极致。
官军里有个将领叫颜树德,是秦明的表哥。
两军阵前,这表哥啥也没干,就光动了动嘴皮子,搞了个反间计,几句话就让梁山这边的主帅卢俊义开始怀疑秦明。
秦明是有嘴说不清,浑身是理也讲不通。
为了证明自己没叛变,他只能豁出命去跟自己表哥死磕。
两人打了足足四百回合,打到最后,秦明自己都累趴下了,恍惚之间,被对方几个将领一拥而上,一棍子打下山崖,摔得脑浆都出来了。
秦明这一辈子,就活在被人冤枉和不被信任的圈子里,他的死,也恰恰说明了梁山所谓的“兄弟情义”,在猜忌面前,脆弱得跟纸一样。
最后说林冲,他的结局,是整本书里最有嚼头的一幕。
俞万春心里门儿清,林冲这人同情分太高,直接让他战死,显得太亏待他;让他病死,又太平淡了,显不出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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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给林冲安排了一场精神上的决斗,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林冲人生的“另一面”——王进。
王进这人,跟林冲一样,也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也一样被高俅穿小鞋。
可他的选择完全不同。
他一看出苗头不对,立马带着老娘跑路了,根本不跟高俅耗。
当这个当年的老同事,如今的官军大将,出现在林冲面前时,两人先是真刀真枪干了两百回合,不分胜负。
然后,王进开始用话杀人,句句诛心:
“林教头,你我当年都在高太尉手下当差。
他容不下你,也一样容不下我。
可我的见识比你高明,早早就看穿了他的为人,拔腿就走了,图个清静。
你呢?
一步错,步步错,让人家一步步往圈套里引,又是挨打又是坐牢,脸上还刺了字,最后落草为寇,白瞎了一身的好本事!”
这几句话,就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林冲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这一辈子,总觉得自己的不幸是高俅害的,是朝廷太黑。
可王进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更残忍的答案:你自己的悲剧,难道就没有你当初犹豫不决、看不清形势的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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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当场就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里“哇”地喷出一口血,从马上就摔了下来,从此一病不起。
俞万chun这一手,实在是狠。
在精神上彻底击垮林冲之后,他又给了林冲最后的解脱。
他安排人把仇人高俅的脑袋砍下来,送到了林冲的病床前。
林冲看见那颗人头,就像回光返照一样,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那颗脑袋扔出窗外,摔得粉碎。
然后,他狂叫一声,人就这么去了。
这个结局,让林冲完成了他一辈子最大的念想——报仇。
他的死,不是输给了敌人,而是输给了自我怀疑;不是病死的,是在大仇得报之后,心里那口气散了,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官军攻破了梁山泊,庆功的酒宴摆了一桌又一桌。
俞万春的这部书写完了,他自己心里痛快了。
可这部书一出来,骂的人和夸的人吵了几百年,到现在也没分出个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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