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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大脑,或许都在出生前后经历过一次“质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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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儿大脑的发育,是一场超乎想象的生命奇迹:数以亿计的神经元诞生、迁移、连接,在看不见的地方经历着激烈而复杂的变化。令人意外的是,这场发育不仅是不断创造,也伴随着一场隐秘的筛选。哈佛医学院和波士顿儿童医院的最新研究发现,胎儿大脑中有相当一部分神经元携带着大片段DNA缺失或重复,但出生前后,这类异常神经元的比例却大幅下降。它们去了哪里?大脑是否拥有一套自动识别和清理异常细胞的机制?一项从4个可疑细胞开始的研究,试图揭开这个发育过程中的秘密。

撰文 | 李娟

2026年10月28日,《自然》(Nature)在线发表了一项关于人脑发育的研究。波士顿儿童医院和哈佛大学医学院的研究团队分析了从胎儿期到90余岁个体的大脑皮层神经元,发现胎儿大脑里,许多神经元的DNA已经出现大片段缺失或重复,这类异常在产前样本中十分常见,出生后却大幅减少。

论文共同第一作者赵伊凡在与笔者的交流中表示:“一般来说,体细胞里的点突变会随年龄不断累积;拷贝数变异的趋势却恰好相反。异常神经元在出生前后大幅减少,这说明发育中的大脑可能存在一种清除机制,优先保留基因组完整的神经元。”

这项发现源于4个可疑的细胞。

一封邮件,四个细胞

2021年12月,在一次线上联合组会上,赵伊凡介绍了自己正在开发的单细胞拷贝数分析方法HiScanner,以及用它分析人脑神经元的初步结果。会后不久,她收到了波士顿儿童医院神经科医生Diane Shao的邮件。

那时,Diane对30个来自胎儿大脑的神经元进行了单细胞基因组测序,发现其中4个似乎出现了染色体数目异常。她希望确认:这是神经元中真实存在的染色体变化,还是扩增实验中出现的假信号?

当时,赵伊凡是哈佛大学医学院Peter Park教授实验室的博士生。Park是应用数学出身的计算基因组学家,曾在癌症基因组图谱计划(TCGA)和泛癌全基因组分析计划(PCAWG)等大型国际联盟中牵头基因组分析工作。合作者Christopher Walsh的团队,则长期研究大脑皮层发育和脑疾病的遗传基础。她在疫情期间远程加入研究,博士入学之初,她甚至未曾与导师线下见面。

在陌生环境里重新出发,对她来说并不是第一次。2015年,她从中国到加拿大读高中。本科在麦吉尔大学同时主修计算机与生物学,参与开发了一种分析单细胞RNA测序数据的计算模型。读博时,她进入哈佛与麻省理工联合设立的医学与科学交叉培养项目,攻读医学工程与医学物理博士,开始关注单个神经元内大段DNA的增加或缺失,即拷贝数变异(copy number variants),而且着眼于未患疾病的普通人。当时,单细胞层面的拷贝数研究大多集中在肿瘤等疾病中;在健康人脑、尤其是发育中的胎儿大脑里,这类变异有多常见、如何随年龄变化,尚少有人系统考察。

Diane提出的问题难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样本:产前脑组织极为珍贵,供体和发育阶段都很有限。研究者从胎儿大脑皮层中切取“皮层板”(cortical plate),其中的神经元已停止分裂,仍在分裂的前体细胞则留在更深的区域。另一方面是技术:单个细胞中的DNA含量极少,必须先经过大量扩增才能测序;一旦扩增不均匀,就可能产生看似增多或缺失的片段。那4个细胞既可能指向一个值得深究的现象,也可能只是技术留下的噪声。

“那时在胎儿大脑的神经元里看到染色体异常的细胞时,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假阳性。”赵伊凡回忆,“单细胞扩增本来就容易出偏差,几个细胞也只能算线索。后来我们在不止一个大脑里都看到了这样的细胞,数据也不像扩增失控时那样噪声很大,才越来越有把握。”

多重技术验证

研究团队首先采用了两种不同的测序方法,分析了来自23位供体的2357个神经元。其次,他们排除了细胞损伤造成的假象。赵伊凡还设计了“片段重叠密度”指标,帮助识别可能来自重复拷贝的信号,并过滤部分可疑结果。

不同方法得到的结果能够相互印证,最终证实了相似的趋势。

“在发育中的大脑里,13%到46%的神经元带有大量拷贝数变异,”论文共同通讯作者Park在哈佛医学院的新闻稿中说,“但似乎存在一种机制,在出生前后把这些异常的神经元清除掉。”出生后,带有这类变异的神经元比例骤然降低至约6%至7%,此后保持相对稳定。

已发生大片段DNA缺失的成熟神经元,并不会像修复普通DNA损伤那样,将缺失片段重新补回。因此,所观察到的变化提示,携带拷贝数变异的神经元在围产期(perinatal period)已经凋亡或被清除。

据研究团队介绍,这是首次用单细胞全基因组测序,系统描绘正常人产前皮层神经元中的广泛拷贝数变异及其出生前后的变化。

这一发现之所以反常,需要结合两个实验室以往的工作来理解。过去十多年,Park和Walsh的实验室更多关注点突变,也就是DNA上一个“字母”的改变。他们发现,神经元一旦生成就几乎不再分裂,点突变却随年龄近乎线性地积累,每年新增十余个。而这一次观察到的是另一种模式:拷贝数变异这类大片段错误在出生前大量存在,随后被清除。

他们还在胎儿神经皮层里直接看到了微核,也就是游离在细胞核外、包裹着没被正确分配的染色体或片段的小结构,好比分家时落在门外的行李,这一结构可能反映染色体异常。

研究发现,约6%的细胞核旁伴有微核,这就在组织层面提供了另一条证据,提示胎儿脑组织中确实存在与染色体分配异常相符的现象,而且这种现象随年龄变化。

错误如何产生,又如何被清除

胎儿大脑里有这么多出错的神经元,听上去令人不安。

Walsh用试管婴儿领域的发现解释说,早期胚胎里带有异常基因组的细胞比例很高,但绝大多数最终发育成了健康的孩子。

那么,这些错误是怎么产生的?论文的线索指向胎儿期还在分裂的神经祖细胞。

神经祖细胞位于脑室区和其他发育区域,能够不断分裂产生神经元。新生神经元随后退出细胞周期,迁移到皮层板,并逐渐成熟、停止分裂。如果在神经祖细胞分裂时,染色体复制或分配出现差错,子细胞就可能获得多余或缺失的DNA。

除了分裂时的复制压力,论文还提示了另一类来源:有些位置的缺失在不同个体中反复出现,那里恰好是DNA容易断裂的地方,提示可能是细胞修补断裂时把片段弄丢了。

那么,这些存在异常的神经元在出生后都去哪儿了?

事实上,大脑中的神经元并不是一旦生成就全部永久保留下来。发育中的大脑会建立大量神经连接,神经元需要与其他细胞形成适当的突触,才能融入正在形成的神经回路。与此同时,一部分神经元和突触连接会在发育过程中被削弱或清除。这类过程包括突触修剪和程序性细胞死亡。它们参与调节神经元数量、连接和回路结构,在发育过程中具有重要作用。

“这种对突触的竞争,人们已经描述了很多年,但一直缺少基因组层面的理解。这场达尔文式的生存竞争,就像大自然在大脑里设置的质量控制机制。”论文共同通讯作者Walsh在哈佛医学院的新闻稿中说。

通过对近4.5万个细胞核基因表达和染色质状态的分析,该研究发现,出生后带大量拷贝数变异的神经元,突触相关基因的表达明显异常。这些神经元可以分成两群:一群突触基因表达降低,细胞凋亡和自噬等死亡通路被激活,这群细胞在较年轻样本中更常见,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减少。另一群细胞的突触基因表达正常,死亡信号很低,似乎能够长期存在。

一部分拷贝数变异负担较高的神经元,同时表现出突触基因表达降低和凋亡相关通路的激活。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这些变异影响了突触形成,使神经元在争夺突触的竞争中处于劣势。这类神经元减少的时间,与已知的突触修剪和程序性细胞死亡时期恰好吻合;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还需要实验检验。

大脑里的这场筛选机制并非一刀切。携带拷贝数变异但负担较轻的神经元,在出生后仍在被缓慢清除。该研究提出,出生时约1/3的神经元带有某种拷贝数变异,此后每年约下降0.27个百分点,60年间约有13%的神经元因此减少。

一些变异在健康的成年大脑里也保留了下来,研究者还不知道这种多样性是发育的副产品,还是有某种用处,这是他们接下来想弄清的问题之一。

与自闭症的关联线索

经过筛选,大脑中被留下的神经元本身也透露了线索。

研究者从相反方向提出了一个问题:在存活的神经元中,哪些基因组区域几乎没有出现拷贝数变异?研究最终识别出异常较少出现的区域,也就是拷贝数变异冷点。这些冷点区域显著富集了自闭症、神经发育障碍相关的基因。也就是说,如果拷贝数变异影响自闭症等相关基因,神经元可能更难维持正常功能,因此大多没能被保留到成年。

赵伊凡解释说:“基因剂量对神经元很关键,多一份往往问题不大,少一份就难以承受。自闭症、精神分裂症、癫痫和智力障碍等神经精神疾病,都与拷贝数变异有关。”

“如果大脑的这套质量控制系统被扰乱,可能就是自闭症等神经发育障碍出问题的一部分。”Diane在哈佛大学新闻稿中说,“理解这个机制,最终也许能让我们知道该观察什么,甚至该保护什么。”Diane及团队正在研究自闭症等疾病患者的大脑里,这一过程是否不同。

另一类疾病是衰老和神经退行性疾病。该研究指出,衰老和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神经元会积累大量点突变和小片段插入缺失,因此那些专门清除基因组受损神经元的机制,是否会在晚年加重神经元的丢失,值得后续研究。

Walsh说,团队在探索这一过程是否与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中的神经元死亡有关,目前还没有结果。“我们认为许多不同的疾病,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异常。它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这项研究中,供体数量受限于脑组织的可得性,孕晚期样本有限,所以清除究竟何时开始、怎样推进,时间分辨率还不够细。另外,突触基因表达异常与神经元被清除之间,目前是相关而非因果。这项研究与自闭症的关联目前来自基因集合层面的富集,尚未直接研究患者的大脑。

目前,赵伊凡在英国Wellcome Sanger Institute和EMBL-EBI从事博士后研究。她希望继续追问:遗传如何在生命历程中被塑造,又如何在世代交替中延续与改变。她说:“很多新发现,其实都来自新技术。有了单细胞测序,我们才看到,正常大脑的神经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过去看不到的变异;以前没办法回答的问题,现在终于有机会去回答了。接下来,我想了解类似的变异在生殖细胞中的归宿:为什么有的随细胞消失,有的得以留存,有的又传向下一代?”

参考文献

[1] Shao DD*, Zhao Y*, et al. Perinatal elimination of genetically aberrant human cortical neurons. Nature (2026).

[2] Zhao, Y. et al. High-resolution detection of copy number alterations in single cells with HiScanner.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5).

[3] 哈佛医学院新闻稿:Abnormal Neurons Are Surprisingly Common in the Developing Brain, Study Finds(2026年10月28日).
https://hms.harvard.edu/news/abnormal-neurons-are-surprisingly-common-developing-brain-study-fi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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