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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研举报成风,这不只是“坏人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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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大学生,可能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教育,也没有这样的反思。没想到纸面权利之外,还有良心、天理,以及出于善意和审慎的克制。

撰文丨青柳

这届大学生,已经堪称举报成风了。

据媒体报道,有高校辅导员坦言,近几年学生之间互相举报的情况明显增多。他观察到,多数举报并非出于维护规则公平,而是落选学生针对成功拿到保研资格的同学发起的,大多缺少实质证据,最终难以查实。

为了防举报,有的学生从大一开始就刻意和同学保持距离,不和室友闲谈、不与同班同学深交、不轻易表达观点;有的学生不敢发朋友圈,甚至把吹风机寄回家,免得留下使用违规电器的把柄。

不得不说,现在的学生,高中的时候天天被逼着苦读、喊鸡血口号,上厕所都要精确到分钟。等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又是举世皆敌、明枪暗箭的环境,实在是可怜。

本该阳光的大学生,为什么上大学了成了这副样子?

这些,恐怕不能只归结为“坏人变小了”。他们是被环境塑造出来的。

01

举报成风多发生在保研阶段。保研,几乎是读大学能拿到的最好结果,甚至没有之一。

现在的就业压力,懂的都懂,考上编制之类也属于万里挑一的事。那么读研究生,刷个学历,再缓两年就业,很多学生都这么想。

而保研,又是这条路上最“轻松”的一条。不用参加几百万人报名的统考,理论上可以同时向多所学校申请,不至于一考定终身,最差还有本校保底,那当然比考研好多了。

更关键的是,保研还是“高人一等”的。这不是说听着好听,而是很多大学,尤其是顶级高校以及某些专业,不保研就进不去。

保研的正式说法是“推免”,即推荐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免试攻读研究生。越好的大学,像是“双一流”“985”高校,推免生占比越高。据南方新闻网报道,2027年清华、北大等“985”高校约一半的研究生招生计划通过推免完成。

而且推免名额的总量一直在增加。近年来,各高校学硕缩招甚至停招已经十分普遍,不少专业减少了统考学硕的数量,有的甚至只招推免或直博。

在一些专业,这个比例更加夸张。比如北京师范大学2025年硕士研究生招生,基础数学、计算数学、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等专业拟接收推免生占比达到80%及以上。

现在就知道为什么保研让学生抢破头了吧?

因为很多东西,真的不是靠“后天努力”就能改变的——当然,这不是说提高绩点不算后天努力,而是说,你指望像高考那样,到考场里“逆风翻盘”,是不可能的。

保研,其实就是大学的“残酷”一面最直观的写照。它很直白地把学生划了名次,也把学校分了等级。尤其是那些非名校出身的学生,要想到顶尖高校、心仪的专业,很可能只有这一条路。

那你说,学生会不会拼命?

02

另一个问题,也出在现在的保研逻辑上,不用AI梳理一遍都读不懂。

现在随便拽出一个学校的保研要求,那可真是复杂。除了绩点,还有各种综合素质加分。

这可能包括社会实践、优秀学生干部、优秀学生奖励、体育类特长、文艺类特长、科技或学术类竞赛、发明创造、科研学术论文、科研项目、人文或知识类竞赛等等。

这么一长串,哪个敢放松?

换句话说,这里面的水分也相当大:有点门路的学生,很容易就能“做”出一些“成绩”“证书”;或是圆滑地成为学生干部,拿好处。

反过来看,评价项目越多,规则越复杂,学生之间可以相互质疑的地方也就越多。这个奖是不是有问题,那个证书是不是买的,竞赛名次是不是靠关系拿的,学生干部评选有没有猫腻……只要想挑毛病,总能找到值得怀疑的地方。

那为了保研,学生可不就拿着放大镜去找问题?

当然,要说不能完全依赖绩点,同时要看综合素质,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也不能说只会死读书的就是最好的学生,大道理都懂。

但现在一些学校,也可谓是“养蛊”。

比如很常见的一种,就是各种奇葩校规。保研资格之所以容易被举报掉,就是因为资格里面有一条硬杠:不得违反校规校纪。

那看现在一些学校的做法,违反起来不要太容易。

随便搜几个看下,都是这个“画风”:

沈阳一名大二女生校内戴耳钉被扣分,发帖吐槽后被导员施压“不删带你找领导去”;

有学校拟开展“校园阳光跑”,跑步任务覆盖大一到大四,实习期间也要完成指标;不达标体育成绩记不及格,不能申请奖学金,最严重甚至无法毕业;

此外,还有什么学生打扫卫生要抠地缝、取快递要当场拆开盒子不能带走、买奶茶不许加盖不许装袋、宿舍禁止锁门、禁止挂床帘、每日限电。不一而足。

那要想让人拿不到保研名额,办法多了去了。举报谁戴耳钉,谁跑步作弊,谁在宿舍用吹风机,都行。校规是学校定的,我举报他人违反,该不该处理?

现在学校管得越来越细,什么抬头率、出勤率、前排落座率,一个个都开始量化、严格化甚至道德化,这些,不都成了举报的养料?

比如在新闻的评论区,就看到了这样的说法:“我女朋友大学期间因为钉钉没打卡,保研时被举报,最后取消了保研资格,真事。”虽然是网友自己说的,但按现在高校事无巨细的管理风格,倒是不难理解背后的逻辑。

当然,并不是说大学不应该有纪律,也不是说违反校规就不该受到处理。但问题是,学校究竟要管到什么程度?什么样的违规,才足以影响一个学生的升学资格?

如果连生活中的鸡毛蒜皮都要纳入管理,又不为不同性质、不同程度的违规划定边界,那就等于给学生的互相举报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

学校把规矩定得密密麻麻,学生自然也就学会了拿规矩去审视别人。到头来,大学没培养出多少自律,倒可能培养出一群时时提防别人、处处寻找把柄的人。

说白了,学校细致入微的管理,就会催生捕风捉影的学生。

03

现在的很多大学生,也不知举报为何物了,下手不知轻重,心中毫无戒惧。

在报道中,有一个举报者的案例非常典型。她自己说举报是出于义愤,她自己无法保研,举报也不会带来收益。

她之所以举报,是因为怀疑一个已经保研的男生“偷”了另一个女生的自行车。随后她不但自己举报,还发动男友一起举报,甚至举报到该男生保研的学校。

被偷车的女生表示不想追究,她认为那名女生是迫于保研压力不想追究,于是独自出面。最后学校回复:经多方核查与综合研判,该事件不构成影响该生推免资格的情形。

不过,要说她完全是为了正义,倒也不绝对。她自己也承认是对这位男生有负面印象,什么对老师说话“挺冒犯的”、“对待室友双标”之类。

后来她因为这次举报被其他人质疑,觉得很痛苦:“明明错的是他,为什么我行使举报的权利,错的是我呢?”

从头到尾,她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有一个细节更让人窒息:如果再来一次,她说不会放弃举报,只是会更谨慎,会注册一个新的邮箱账号。

也就是说,她会做得更隐蔽,不会暴露自己。

但她知不知道,在大学,举报本该是一个阳光下的机制?

教育部《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办法》第十三条规定,对学术不端行为的举报,“一般应当以书面方式实名提出”,并须符合三项条件——有明确的举报对象,有实施学术不端行为的事实,有客观的证据材料或者查证线索;“以匿名方式举报,但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或者线索明确的,高等学校应当视情况予以受理”。

为什么要提出实名的原则?

因为你面对的不是黑恶势力,光明正大地提出来并不难。一旦允许匿名,举报就很容易被滥用,变成人性扭曲、打击报复的工具。

所以才要实名,才要你的人格担保,要在公正的程序中对自己的指控负责,而不是躲在暗处,凭着一点道听途说、个人好恶,就去摧毁一个人。

但今天的大学生,可能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教育,也没有这样的反思。没想到纸面权利之外,还有良心、天理,以及出于善意和审慎的克制。

另外多说一句,这样的人看似正义,但在任何集体里反而可能会成为最受讨厌的那一位。

就像一个网友的留言:唯一不能理解的是,她一个“绩点卡在毕业要求的最低分数线边缘”的人,去举报保研成功的同学,仅仅因为对这个男生有负面印象,还要找一堆道听途说的鸡毛蒜皮琐事,来证明“自己是出于绝对的公平正义”。只能说,生活中遇到这种人,尽量远离吧!

就怕未来这种道德感爆棚、又缺少人文教育的大学生越来越多,躲都没法躲。

当然,也不能只怪她。现在的大学生,不也是有样学样,从社会中学来的吗?

就像这两天有媒体报道,有家长举报老师。原班主任休产假,学校安排新教师接任,家长因此质疑,在举报中提出,“老师一定要生孩子吗?能不能保证新老师不怀孕?”

还有患者给佛山复星禅诚医院药房工作人员送了一罐1.9元的健力宝汽水,随后通过“12345”热线举报,称对方存在违规收礼问题。

这些都是奇葩案例,看似也都受到了舆论批评。但这些案例的出现,其实说明了一个事实:很多地方从来没有对举报设限,从来没认真区分过正常监督与无理纠缠,更没有让那些明显滥用举报机制的人承担相应责任。

结果就是,举报的门槛越来越低,被举报者却狼狈不堪。哪怕最后查明没有问题,也得花时间解释、接受调查,闹得灰头土脸。

所以,大学生学会举报又有什么奇怪呢?很多人都在示范,看谁不顺眼就可以举报,甚至只要给对方扣上一顶道德的帽子,就能让对方陷入麻烦。年轻人随手就学会了这一套。

大学校园虽是个小池塘,却也是连通外界的。外面水位有多高,这座小池塘的水位就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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