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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亮:关于王文聃近十二年绘画的一点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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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系列 布面丙烯 130X195cm 2020

消逝的刻度:关于王文聃近十二年绘画的一点观察

文/段文亮

我和王文聃合作了很多次展览,同时也为他策划了两场“小聃说”个展,一次在六公里美术馆,一次在陕西南湖美术馆。时间过的很快,结合之前为其写的文章和王文聃的作品,重新为其写一篇陋文,为的是把他近十二年的重要作品重新梳理一遍。

我和他的相识很偶然。一次群展上闲聊几句,他随口说有空去工作室喝茶,后来我真去了,看到那些画,心里是震动的:一位 80 后画家,作品竟有这样的完整度。完整度是我自己的一把尺子,与市场无关,与尺寸无关,只与一位画家有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在画面上做什么有关。马蒙泰尔说,艺术需要证人。我便决定做这个证人,从提议到开幕不到一个月。展览的事说到这里就够了。真正值得说的是画。这十二年里他的画一变再变,我更在意的不是 "变化" 这个词 —— 变化是结果。我想知道的是,这些线为什么必须这样走。

要谈他的线,先得谈他从哪里来。这不是出身论,是因为他画里有一种东西,只有放回那个背景才讲得通。中国有一个别处不太一样的东西,叫城乡二元结构。西方国家发生危机,多半设法向外转嫁;中国历次危机,最后都以 "转嫁" 农村为代价消化掉了。城市发展要地,便征用、租借农村土地;农村青年待不住,因为农村经济发展太慢,挣不到钱,只能往城里去寻找机会。王文聃就是这批人里的一个。他后来在城里安家、结婚、有了工作室,画的是画,可他的眼睛是在乡下长成的。


老房子系列5 90X120cm 布面丙烯 2015


这听上去像社会学的题目,与画面何干?关系在知觉。我们从一个场景转入下一个场景,感官是立刻动作的,新的光线、新的声音、新的空间关系一瞬间涌进来。然而意识要摆脱上一个场景,需要时间。意识总是慢半拍,它停留在最近的过去,然后才一点一点移向新的地方。这意味着,最近经验的遗留会影响一个人对新情况的诠释、他在其中如何表现、他做出什么决定,以及他感受到什么情绪。王文聃的画,可以看作这个 "慢半拍" 的证据。

我早些年为他写过文章,那时分析其作品风格用的关键词是 "消逝"。消逝的是什么?是农村生活的情感被城市经验挤压之后的失忆 —— 不是忘掉,是被压住,压得变了形,只剩一些形状还在。也是他早期那种自传式的、把自我生活直接搬上画布的创作方式的消逝。那时候我用这个词,多半凭直觉。现在我愿意把它说得更清楚:消逝不是一个题材,而是知觉的时间结构本身;他的线,是这个结构的刻度。

这个判断听起来玄,其实有很老的理论托底。梅洛 - 庞蒂在《眼与心》里谈 "不可见者",大意是说,绘画把被日常视觉认定不可视的东西,赋予了可视的存在;画家做的不是复制可见之物,而是把那些本来就混在可见之物里、被感知一带而过的细节与效果重新显出来。我们平时看一张桌子,只看它的用处;看一堵墙,只看它挡不挡路。画家看的是别的。正是这个被打开的 "超然存在的内部世界",撑起了视觉呈现的层次与完整,而那些离散的感知信息,不过是其中的标点与韵脚。王文聃画的村子正在空掉,他画的恰恰是被抽走的那部分 —— 不可见者在他的画面上获得了可视的存在。



王文聃 《乡村系列—梦 》布面丙烯 90X120cm 2020.8



王文聃 乡村系列—密林 布面丙烯 200X300cm 2014

王文聃的作品,我大致分三段:早期直线、中期曲线、近期抽象。三段都挤在十二年之内。

先说第一段。早期的线是直的,硬,特别的硬。那是他从大学时期一路带出来的东西,《乡村系列》与《宗教系列》是他始终没有中断的两个系列。《乡村系列》从 2014 年持续至今,看这批画的变化,线从直变曲,但始终有型,只是这个型在一点点消逝 —— 消逝的不是画面,而是在城市生活的冲击之下,对乡村的记忆不间断地模糊。看早期的画,还能感到他对古典那套东西没有多少继承的兴趣,营养主要来自现代艺术。很多不懂画的人会说这是抽象,其实不然。在我看来那是意象:不到具象,也还没到抽象。房子还是房子,教堂还是教堂,只是被抽掉了重量与透视,剩下一个轮廓,一个姿态。

有一段时期,我总把他与保罗・西涅克放在一起想。站在展厅里打量他的画,不时有一刻会被拉回现代主义的开端,仿佛西涅克的灵魂从画面后面走过一遍。但也就一遍。他的画不属于印象派,与西涅克的画面差着千差万别。西涅克把笔触切成可以计量的单位,用色点的排列去完成光学的综合,他要的是恒常,是让一瞬间的光停下来、凝固成结构。王文聃也在做单位,但他的单位是线;他的单位不指向恒常,指向耗散。同样是把画面分解为最小的动作,一个朝永恒去,一个朝消失去。


王文聃 乡村系列—茅屋 89X116cm 布面丙烯 2016

再说《教堂系列》。如果说《乡村系列》是对故乡的记忆描绘,那么教堂系列就是他在学习西方艺术文化时留下的一个象征式记忆。哥特式教堂,尖顶向上,光从彩窗落下,会让人想起莫奈,想起印象派。他前期的画里的确还有印象派的影子:走出去,感受自然的光,知道一切可朽之物皆会消逝,而永恒常在。教堂正是朝向永恒的建筑。他画教堂的时候,大概也在画那个 "朝上" 的动作。


教堂系列3 195x130cm 布面丙烯 2014


教堂系列4 130x195cm 布面丙烯 2014

我听亚当・赫斯特的大提琴时,常想到他的画。那种声音不响,进来得慢,容易把人带回安静的记忆里。王文聃的画亦如此,它不抓你,它等你。而随着时间增长,消逝的记忆让画面的具象表达一点点退场,他的画也走入第二个阶段:线从硬到软,从直到曲。

这个变化不是手法上的小调整。一个人刚入社会,看事情是直的,对错分明,线也就硬;过上几年,知道事情是弯的,线便软下来。列宁在《谈谈辩证法问题》里写过:人的认识不是直线,而是无限地近似于一串圆圈、近似于螺旋的曲线;这一曲线的任何一个片段、碎片、小段都能被变成独立的完整的直线,而这条直线能把人们引到泥坑中去。我不知道王文聃读没读过这段话,但他显然明白这个道理。我那时同他开玩笑,说你画的树,如今都成了杂草,思绪完全吞噬了记忆。此时他褪去了刚步入社会时的稚嫩,走向成熟。


《教堂系列——余晖的祷言》150X150cm 布面丙烯 2022

2018 年前后,他的画试探性地走入第三个阶段,抽象。这条路中国画家走得不多。中国的艺术家普遍在做加法,画面要满、要厚,要给人一个透不过气的感觉。这也不奇怪,"城市里,景点,人多、车多",拥挤是我们共同的日常,加法是这份日常在画布上的直接投影。王文聃反过来做减法。这个减法并不突然,直线变曲线时已有苗头,只是到了抽象阶段才彻底。他这几年读哲学,读得杂,也想得多,这些想法渗进画里,变成留白,变成线的稀疏,变成一种不肯把话说尽的克制。


《杂花》布面丙烯 80X100cm 2022.8


《金秋遐思》布面丙烯 50X60cm 2023.12

到了这个阶段,可以顺着梅洛 - 庞蒂再说一句。他把 "不可见" 分出两种形式:一种是作品自身的结构性面向,色彩、形状、质量、肌理、密度,可以称作本体具象性的;另一种是它指向的虚拟内容,在具象绘画里,就是那些可以辨认出来的物与物态。早期的王文聃,虚拟内容还是房子和教堂;越往后,第一层的力量越往台前走,物退到背景里;到抽象阶段,色彩与疏密不再修饰任何东西,它们自身成了视觉幻象。而我们并没有观看这类幻象的传统与惯例,抽象作品也就因此从固定的、理想化的观看位置里解放出来,展现的是承载它的物质材料可能具有的视觉存在形式,其中也包括那些作为 "不可见者" 之基础、却从不被注意的细节。

顺着前面的思路,可以得出一个关键判断:任何一件抽象作品,其实都打开了一个虚拟空间。如果这个空间里没有熟悉的可辨认的三维之物,那么在我们通常所说的 "这幅画是关于某物的" 这个意义上,它的视觉属性就必然指涉到语境空间的某些面向;这一指涉若不能实现,作品就只是一堆没有价值的形式构建。这个判断为理解王文聃开了门,也招来麻烦。

最直接的反对,基于所谓 "描述性紧缩" 的原则。它说:抽象作品的视觉幻象,不需要在纯粹幻象之外再做任何解读。最严格地描述一件抽象作品,我们所能说的无非是 "这一小点颜色显于那一点颜色之前",或者 "这个形状看起来在运动之中",如此而已。作品自身的内在资源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证幻象必须涵盖语境空间。


致敬 Cy Twombly 90x120cm 布面丙烯 2018


《BEINGS 6-2022.8.2》布面丙烯 90X120cm

这个反对听上去很硬,其实站不住。抽象作品里那些朴素的空间动因,本质上远远多于上述现象。因为那些动因只被呈现为纯粹的视觉现象,它们与自身在日常可视之物中的嵌入方式很不相同。日常生活里,我们说 "在前"" 在后 ""在动",都是被实际需要与语境解释出来的:这东西在前,因为我要拿它;那人在动,因为我要避开他。抽象作品不指涉任何实际需要,它把注意力直接摁在作品本身内具的空间关系上。所以,即便仅以视觉幻象来描述一件抽象作品,我们也必须辨认、厘清这一视觉呈现的空间结构中的关键要素,而这些要素通常不能直接获得、直接察觉。在这个意义上,紧缩性的描述根本不是绕开语境空间,它是在更基础的空间层面上参与其中。


《物的诗意栖居》布面丙烯 120X120cm 2025.7

具体到王文聃的画,这一点看得更清楚。一条线的疏密,看似最纯粹的形式问题,你可以只描述 "这里的线比那里密"。然而他的画面有一个方向:越往后,线越少;越少,越淡;越淡,越靠近空白。这个方向不是中性的,它带着箭头。你一旦如实描述这个箭头,就已经在描述时间,而时间性是语境空间的一个维度。描述性紧缩在此自己破了产:它想守住纯粹的形式,可最纯粹的形式描述已经把消逝带了出来。

另一种质疑在意图上。它主张,我们不能确定一件作品 "必然" 涉及语境空间的某些方面。完全可能的情形是,作品意在表现对个人极其重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本身不可视,比如某种内在情绪,或现实的另一个维度。更要紧的是,对语境空间的意指不可能凭空建立,除非有证据表明艺术家有意为之,而这就要依靠宣言、手记、访谈这些作品之外的东西。


无题系列3 90x120cm 布面丙烯 2018


墙里墙外 130X195cm 布面丙烯 2019

对此须先重申一点:说抽象作品呈现了语境空间的某些面向,并不等于说艺术家想清楚了这件事。他可能并不明白,也可能是无意识地这样做了,甚至可能对这样的空间一无所知。但所有的人都身处这样的空间之中,都能灵活运用其中的种种可能性,只是运用时并不意识到其中的结构性。我们之所以具备这种能力,靠的是从实际感知与身体动作中长出来的行为倾向,这与包括抽象风格在内的一切艺术实践并无二致。这里最基本的惯例,不需要通过把日常经验理论化才学得到。

换句话说,王文聃不必先懂得城乡二元结构,才画得出那些正在空掉的村子。他的手比他的概念更早知道了这件事。艺术首先是一项社会性的活动,其次才是个体性的行为。一个人想用视觉建构去说一件对自己至关重要的私事,也只能借助风格去说,而风格建立在一个共享的视觉文化传统之上,那个传统里的许多形式,预先就含着意义。

举个例子。我画了一件看起来特别平静的画,题为《海岸》,其实从未想过要用这份平静去反讽自己内心的不快。可作品一旦展出面对大众,大众只能循着视觉上的一致性去联想 —— 它看起来像平静的海岸,它就是平静的海岸。反过来也一样。王文聃把一批画题为《乡村系列》,哪怕他一个字不提乡愁,观众看到那些日渐稀疏的线,也会联想到空掉的村庄。这种联想不是阐释者的多情,是视觉一致性在公共语境中必然产生的效果。艺术家个人的意图,只能提升或加深我们从作品本身得到的东西;一旦把意图摆在前面,作品便沦为理论的附庸。


凋谢的玫瑰 90X120cm 布面丙烯 2019

最难绕的一种怀疑,指向 "语境空间" 本身。它说:所谓语境空间,是阐释者造出来的框架,然后硬套到作品上。作品的意义就在它的视觉建构里,到此为止;说它指涉了什么社会结构、什么迁徙经验,都是投射。

这一怀疑有一半是对的。语境空间确实不是一个可以摆在画旁的对象,你没法指着它说 "就是这个"。但它不是理论,是处境。我们并非先有一个关于空间的理论,然后才走进空间;我们一直就在里面,用身体在其中活动,避让、伸手、转身,这些动作里已包含着对空间结构的掌握,只是从未被说出来。理论是后来的事,处境是先有的。"投射" 这个词因此用错了地方:投射是从外面加进去,语境空间是从里面长出来的。而这一怀疑的另一半则说反了。抽象作品的意义,恰恰在于它不把所指固定死。具象绘画可以指着一样东西说 "这就是它";抽象绘画做不到,它打开的是一束可能的指涉。这不是缺陷,是长处。正因不固定,它才能容纳那些还没有名字的经验 —— 比如一个人从村子里出来,在城里住满二十年,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老屋门槛的高度。这种经验在汉语里至今没有一个词。抽象给它留了位置。

也正是在这里,王文聃的工作显出它的难度。在西方现代主义、本土艺术传统与中国社会文化当代性的三元张力中,中国抽象艺术独树一帜,成为艺术界的一道独特景观,却也存在一些亟需研究的问题。较之写实绘画的丰富多样,抽象绘画极易类型化与重复。王文聃的作品因此不止是风格问题,它同时提出着某种视觉形而上学的观念问题:一条线减到几乎没有,画还剩下什么?


王文聃 那一抹红90x120cm 布面丙烯 2018

最后说回 "小聃说"。这十年,中国的美术馆多了许多,多到需要不断推出青年艺术家来填场子。这里面有时代的红利,也有几分难堪:不少被推出来的作品过于粗糙,粗糙得让人不好意思。但也有一些确实不错。我看过很多,最终能留下来的、能坚持艺术的,大概就是那么几个人。王文聃是其中一个。

他的作品并不独特。他不靠奇观取胜,不靠材料取胜,不靠体量取胜,画放在任何一个当代绘画的展厅里都不突兀。也正因为如此,它难于模仿。你可以学他的直线,学他把颜色,却学不来那条线为什么必须往那个方向走。那条线的方向,是他自己的时间给的。我本想把他与其他艺术家再做些对比,可在大脑里实在搜寻不出更多类似的画家。


2023年“小聃说”王文聃个案观察 从2014-2023展览现场

十二年间,他的线从硬到软,从直到曲,从密到疏,从有形到几乎无形。这是消逝,但不只是消逝。一个人把记忆一层层剥掉,剥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才是他自己的。梅洛 - 庞蒂说绘画打开了一个超然存在的内部世界,那些离散的感知信息只是其中的标点与韵脚。王文聃这十年的工作,大约就是在把这些标点一个一个擦掉,看句子还成不成立。

句子是成立的。只是越来越短。

艺术家简介

ARTIST



王文聃 \ WANG WENDAN

現居住於西安,青年藝術家、陝西寫意油畫協會理事、西安歐亞學院專職教師、中國當代大學生藝術作品年鑒大賽評委、深圳貳拾壹造文化傳媒公司簽約藝術家,西安禾空間合作藝術家。

作品被崔振寬美術館、麗江當代美術館、百家湖美術館、南湖美術館、睿中心、十八度灰美術館、子歸紙鳶、中國油畫學會、三為藝術、深圳貳拾壹造文化傳媒、西安文理學院、南京同仁堂及私人收藏。

歷年個展:

2014年9月“小聃說”王文聃個人油畫作品展。

2019年5月第二次“小聃說”王文聃個人油畫展。

2019年7月“線的訴說”王文聃 個人作品展。

2020年11月“心之所向”王文聃個人作品展。

2023年11月“小 聃 說|從2014到2023”王文聃個展。

2024年1月“雲橫山海”王文聃個展。

2025年4月“線的敘事:王文聃個人作品展。

撰稿人/AUTHOR


段文亮

段文亮/DUAN WENLIANG

段文亮,出生于陕西岐山,美学研究者、策展人。长期关注现当代艺术研究,探索艺术家、策展、创作之间统一的一致可能性。曾先后担任中国多家美术馆馆长。现常驻中国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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