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的乡愁,总绕不开河埠、石桥与老街。而在我心里,最牵念、最难忘的,就是家乡菱湖那一缕绵长醇厚的菜油香。这份熟悉的烟火味道,从我太公那一代开始,代代相传,在我的家乡整整延续了一百多年。
1920年,也就是民国九年,我的太公在菱湖北栅牌楼头,创办了德成油厂。
当时的厂址就在北栅牌楼头,拥有十几间厂房连成一片,是菱湖早年颇具规模的老油坊。那时候菱湖水路发达,四乡八里的农户,都会摇着小船,顺着乡间溇港把晒干的菜籽送来榨油。船靠了岸,菜籽一箩箩从舱里抬下来,石板地上铺出一片深褐,油坊的一天就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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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榨油全部是纯手工古法工艺,每一步都十分讲究。油坊里柴火旺盛,常年不熄,大铁锅不停翻炒菜籽,火候必须拿捏精准,不能太生、更不能炒焦。炒好的菜籽上笼蒸熟,再经石碾细细碾开,用稻草一层层扎成结实的油饼,整齐码进老木榨中。
随后几位师傅合力抡起撞木,一下下撞击木楔。“咚咚”的声响常年回荡在油坊,金黄透亮的菜油顺着木槽慢慢渗出,缓缓滴入大陶缸里。老一辈榨油人凭着一身力气、一手经验、一颗恒心,守住品质、守住手艺。
太公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油坊开工前,他先要在灶上蒸一笼肉糕。那笼肉糕不是给他自己吃的,是给油坊里抡撞木的师傅们垫肚子的——那是重体力活,空着肚子抡不动那根大撞木。师傅们围着灶台吃,太公就站在一旁看着,等一笼差不多见底了,才把剩下的端下来,切成小块,分给我们父辈的几个孩子。他自己呢,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肉糕的热气混着油坊里菜籽的焦香,是我记事以来最踏实的一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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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太公,就是靠着这份踏实本分,打下了费家百年榨油的根基。
1949年解放后,德成油厂实行公私合营,厂房从菱湖北栅牌楼头,整体搬迁到菱湖西栅利济桥南面靠河处,位置就在当年酒厂和西栅粮站之间的河道边。
时代在变,厂房在迁,但我们费家世代做油的初心从来没变。我的爷爷、我的父亲相继进厂任职,一辈子扎根油厂、深耕粮油行业。从太公、爷爷到父亲,前三代长辈先后担任油厂的厂长、副厂长、书记,代代坚守岗位,代代守住老手艺、老规矩。
1968年,油厂再次搬迁,从西栅利济桥河边,迁到菱湖南栅,也就是现在龙湖苑的位置。
这时候老式木榨慢慢淘汰,机器生产逐步普及。虽然设备更新了,但我父辈始终恪守祖辈传下的做工标准:菜籽要精选、炒制要看火候、工序绝不偷懒、品质绝不打折。正是这份坚守,让菱湖老百姓一直吃惯、信任我们家的菜油味道。
2005年,全国粮食体制改革,国营油厂正式转制,改为有限责任公司,厂房再次迁址,搬到了现在菱湖中学对面的新厂区。
一路走来,我的家族油厂历经北栅牌楼头、西栅利济桥、南栅龙湖苑、菱湖中学对面四次搬迁,跨越整整百年光阴。
我是费家第四代传人。
从我太公开创德成油厂,到爷爷、父亲执掌油厂,再到我接手这份家业,我们一家四代人,一辈子都扎根在菱湖粮油行业,与油坊烟火、菜籽醇香相伴一生。
我接手企业之后,既顺应时代发展,用上规范、干净、安全的现代化生产设备,保障油品品质与卫生;也始终保留祖辈传下来的古法精髓。坚持精选原料、细控火候、守住传统工艺,尽力留住老菱湖最正宗、最淳朴的菜油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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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踏实经营,终得硕果。我们的企业如今已是浙江省农业龙头企业,先后获评“浙江省好粮油”“浙江省放心粮油”荣誉。菱湖费氏古法榨油技艺成功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而我,正是这项百年非遗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接过这些牌子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太公——他要是知道,会不会觉得,那一笼一笼的肉糕没白蒸。
百年风雨流转,菱湖很多老作坊、老行当慢慢消逝。唯独我们费家的这缕油香,历经四次迁址、四代坚守,百年从未中断。
这一缕悠悠油香,是我家族代代的坚守,也是菱湖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更是我心底最深厚、最纯粹的水乡乡愁。如今每次走进车间,清晨的雾还没散,榨机先热起来,一股熟悉的菜籽香混着热气往上浮。闻见这股味,我总会想起太公天不亮就升起来的那笼肉糕。油坊的墙换了一茬又一茬,厂址搬了四次,可这缕香气从来没变过——它飘过菱湖的河埠和石桥,飘进一代代人的饭碗里,也飘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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