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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五花山”上打松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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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前茶

松风浩荡,树脂的清凉气息犹如隐形的翅膀,划开小兴安岭斑斓的光线,秋季山林中,红松的苍翠与白桦、枫树等阔叶树的红、橙、黄色交织,形成独特的“五花山”景观。

就在山色苍翠处,高耸入云的红松树冠突然摇曳起来,当地朋友小陆眼尖,“有人在打松塔了,咱们赶得巧,可去看看。”

爬到离红松不到15米的地方,急慌慌奔出一位戴着头盔的中年农妇,拦住我们:“别往近处去了,松塔重的快一斤,轻的六七两,从10层楼高的地方打下来,躲闪不及,非常危险。”

小陆家8岁的儿子很不服气:“那你怎么可以离得那样近?”

那位大嫂笑着解释:“我要捡松塔啊!还有,那树上打松塔的是我家掌柜的,他的方向和力道,只有我门儿清。他打,我躲;他走,我进。树梢子一动,我就晓得松塔的‘冰雹’要从哪个方向过来。”

大家听了她的话,只好让远一点,扬起脖子来瞧。远远地,只见一人已经爬到红松顶部,选好位置,踩在树杈上,将绑在身后的长竹竿慢慢抽出来,向四周抡去。随着有节奏的敲打,比拳头还要大的松塔就像雹子一样从天而降。除了抡,还要摇。

树下的大嫂在每一阵摇撼的间隙,飞跑进松塔坠落的区域,将松塔快速装入系于腰上的口袋中……大哥与大嫂的配合,像榫卯结构一样紧密咬合,每一次摇撼带来的风险,在这精妙的合作中被轻柔地稀释了。


打了一会儿,大哥下树,吹起哨子,召集今天带的几个徒弟,再次强调安全第一:“树在摇动的时候,不要冒险跑近捡拾松塔,就算你戴着头盔,被砸中脑袋也吃不消。还有,不管你身手多么好,不可贪图方便,非要从一棵树的枝丫跳到另一棵树的枝丫上去,咱在10层楼高的地方,不能这样冒险。”

有徒弟小声顶嘴,说师傅太谨慎,影响效率。松塔的收获是按重量算的,谁不想趁着大雪没来,多打几竿子,给家人多攒些猫冬的费用呢?

徒弟多是附近村落做自媒体的年轻人,他们来打松塔,腰上多半还要别一只自拍杆,一边拍视频一边干活,既可挣钱,又可赚点流量。他们对师傅反复叮嘱“要把小部分松塔留给松鼠”颇为不解:今年松塔的收成一看就是小年,还要分给松鼠?承包山头的老板也舍得?

做师傅的没有解释什么,他再一次上树。有些道理不需要他唠叨,徒弟们自然会在手机上问到答案。

他们“扫荡”过的一小片松林,马上安静下来。松树特有的脂香慢慢聚拢来,在每一瓣草尖上凝聚,变得如此稠厚、沁人心脾。忽然,一道暗影在斑驳的红松枝干上从下到上飞奔,眨眼间就扎进了树冠里。小陆的儿子喊了起来:“松鼠回来了!留了那么多松塔,它可以安心在这儿过冬了。”

出山的途中,我注意到,这座“五花山”被潺潺的溪流所包裹,而在森林与山崖、岩石与溪流的交界处,一棵棵矮小的松树幼苗正赶在寒潮到来前加速生长,它们显而易见是这两年春天才萌发的小红松,比人还要矮,等它们长到能收获松塔的高度,大约还要30年。这就是小兴安岭松鼠的功劳:它们在松软湿润的隙地上埋藏了暂时吃不了的松塔,以备过冬;而一些储存地被小松鼠忘记了,冬去春来,这些种子钻出幽暗,成为“五花山”稚嫩的新生力量。

红松,就这样默默又机警地获得了繁衍的机会。或许,下一个30年,打松塔这一工作会消失吧。

刚才,一位挥舞竹竿的年轻人在树梢上与邻近的同伴商议:你说,设计什么样的机器,才能轻松收获松塔呢?

同伴笃定地回复:得用一种又高又瘦的机器人,它要像《魔戒》里的“树人”一样,在林子里伸展它的机械臂。那时,松塔不是摇下来的,也不是打下来的,而是温柔又精准地摘下来的。到那时,红松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因为它再也不会被敲打得生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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