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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雾隐》制作人狼烟无言:快不起来,那就慢慢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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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will

导语

给《黑神话:悟空》画动画的人,花六年做了个“慢游戏”

为了救中毒的姐姐,少年鸦青来到了神秘的隐镇。

开场剧情结束后,我操控着这个少年,像大多数角色扮演游戏里会出现的那样,替镇上的人家四处跑腿。按照过去的经验,我本该带着一个个任务道具,穿行在不同NPC之间,不断领奖励,接后续,把任务列表一项项勾掉。

但在《雾隐》里,事情有些不一样,村民们的支线每天只能交一次,后续的剧情,只有等游戏里的明天才能推动,玩家做出的选择会通向何处,也需要时间才能验证。传统的“S/L 大法”派不上多少用场,没法即时试错,我只能带着一点不确定,继续在镇上闲逛。

这种被迫慢下来的体验,在 Steam 试玩版的评测区里能找到共鸣。有玩家写道,自己“首先是被美术和题材吸引进来的”,“慢悠悠讲故事和探索每一个路人背后故事,不用打打杀杀的游戏方式也很戳我”。

这款游戏的制作人叫狼烟无言,她说这是一款需要“对电波”才会喜欢的游戏,而她所在的狼烟动画工作室,上一次被大众记住,是因为《黑神话:悟空》里那段隐藏结局动画《未尽》。


《雾隐》,是狼烟无言和团队做了将近六年的作品。

01

动画、漫画、游戏三栖作者

狼烟无言的履历很难用单一身份概括,她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动画艺术专业,出身国画世家,在 EA 上海分公司做过十余年美术总监和项目管理,更早的时候连载过漫画《山海师》和《血手弗兰克》。2006 年,她和动画人人狼各从名字里取出一个字,成立了狼烟动画。

创立之初的一两年,公司完全没有收入,两人索性孤注一掷做原创,凭《功夫料理娘》等短片闯出名声。2012 年受华纳委托制作《上海蝙蝠侠》,2016 年与导演不思凡合作的《白鸟谷》入围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初选名单,并在当年的法国昂西动画节获奖。

2024 年,《黑神话:悟空》的隐藏结局动画随游戏上线引爆热搜,许多玩家第一次看到演职员表里“狼烟动画”四个字时,才知道让自己看哭的那段短片出自谁手。

2021 年,狼烟无言交出游戏处女作《第五件遗留物》,一款浮世绘风格的文字冒险游戏。上线一周,Steam 好评率 96%,TapTap 评分 9.9,还拿到当年 indiePlay 中国独立游戏大赛的两个提名,机核的评测称它“恐怖但不猎奇,惊悚但不血腥”。


狼烟无言的游戏首作,《第五件遗留物》

谈及漫画、大厂与动画三种经历,她回忆,画漫画时受制于更新频率和画技水准,做美术总监时对项目没有完全的主导权,还要分精力协调各部门关系,做动画则要面对甲方的要求和项目本身的妥协,“只有做游戏的时候,创作才真正有了‘自由’的感觉。”

狼烟无言补充说,这种自由并非随心所欲,“就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长板和短板在哪里,反而可以在‘清楚自己一定能做出来’的边界之内,完全自由地去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

《雾隐》是她放进这段自由里的第二件作品。主角鸦青为救治身中雾毒的姐姐,来到一座以虫为药的边陲小镇拜师学医,一步步卷入两个族群绵延数代人的恩怨。官方标注的文本量是 40 万字,可互动的 NPC 超过 120 名,三条主线结局,二十多个支线结局。

02

一款“慢”游戏

开头那套让“S/L 大法”失效的设计,是我向她抛出的第一个问题。

“‘事件随时间推进’这个核心点,是当初花了很长时间考量和反复讨论决定的。”狼烟无言解释,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首先《雾隐》以故事为绝对核心,天数制方便控制剧情推进的节奏,给玩家每一天之内需要完成的明确目标,“不希望像部分开放世界游戏那样,上来就给一大堆问号,让玩家迷失在茫茫支线中,甚至忘记去做主线”。

其次则关乎选择的重量,“我们的很多支线,都会有一个‘因果关系’,你在今天替某个 NPC 做出的选择,当天并不会看到进展,而是要到游戏内第二天甚至数天之后,才会知道结果。”她说,这样一来,玩家很难通过读取进度来回溯自己的选择,“这也让每个选择变得充满未知感,以及不可挽回性,玩家就可能倾向慎重对待每一个抉择。这恰恰也是模拟我们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情况。”

这套机制与游戏想讲的东西互为表里,狼烟无言把《雾隐》的主题拆成了三层,第一层是镇民的家长里短,抱怨儿子把自己丢在养老院等死的老人,为丢失的心爱小猫哭泣的老太太,离异后见不到孩子而四处求助的母亲,“这些故事每一条线背后都是一种现实生活中的某种矛盾的折射”。


游戏内颇有趣味的各类任务

第二层是主线里两个种族的矛盾,经济水平、文化程度和生活习惯天差地别的两个族群,因为生存原因不得不共处,用她的话说,“这些矛盾,在现实生活中,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第三层藏得深,是人类与虫族之间的矛盾,藏在细节和角落里,狼烟无言说,这包含着“对人类过度扩张和无度索求的反思”。

“《雾隐》这个名字,也来自于此。”她说,“人心的傲慢,贪婪,种种矛盾,都隐藏在迷雾之后。”

至于选择的评判,狼烟无言拒绝给出标准答案,“我个人是不太喜欢通过作品直接表述‘善’‘恶’,‘对’‘错’这样简单的观点输出的。我会更倾向于对现实白描式的呈现,以及对于普通人生活的’混沌‘状态的描述。”官方介绍里那句“善念未必结出善果”,同样是这种混沌的结果。

试玩版上线时,有报道直接用了这样的标题,学医可以治病,却治不好偏见与执念。

03

放弃“大爆”的可能性

“对电波”这个说法,是狼烟无言自己提出来的,源自《第五件遗留物》的玩家反馈。

她坦言,那款游戏的评价相当两极,“有的人特别喜欢,说沉浸感特强、玩了一个礼拜都走不出来,不喜欢的人会说这是什么路边一坨的作品(笑)”。从那以后,她逐步想清楚了自己的定位,“做叙事向游戏,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寻找‘对电波’的玩家的过程”。

当下的环境对慢热作品算不上友好,今年 10 月的 Steam 新品节,同场竞技的试玩版大约有 8000 款。同一时期,一篇讨论“低精力剧情党”的文章在玩家社区流传,里面的观察很直接,判断一款叙事游戏“读不读得进去”,预告片给不了答案,只有试玩可以。

狼烟无言没有回避这种处境,她表示,慢热型游戏缺乏快速爆点,在新品节和其他宣传中都是吃亏的,“这些都是我在项目启动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她的应对方式听起来近乎固执。“既然注定‘快’不起来,那就把事情‘慢慢做好’,这确实本身就是一种双向筛选的过程。喜欢快速能获得反馈的玩家可能划走,能沉心看故事的玩家也许会留下来。”

她也清楚筛选的代价,“舍去的是游戏初上市就大爆的可能性,但与此同时相应的,游戏制作人也会得到奖励。”在她口中,这份奖励是留下来的玩家会“陷入”作品编织的世界,与角色共情,为他们的命运起伏揪心,“让这个作品的余韵留得更久一些”。


独特的画风,与故事结合更具韵味

更长远的判断,她把宝押在“人”身上,狼烟无言认为,AI 入局会让制作门槛继续降低,新品节的竞争数量还会不断刷新,而叙事游戏的开发者比其他类型的开发者更依赖玩家粉丝群的积累,“今后玩家可能会更倾向于认准‘制作者’这个品牌本身”。她认为,保证每一款游戏的品质,积累口碑和粉丝,才是一条走得通的路。

环境的变化也直接改写了她的创作路径,狼烟无言观察到,这些年大家的阅读习惯正在被短剧化和碎片化重塑,纯文本叙事的游戏,“除非有特别出众的美术,或者极为突出的题材或者文案,否则很容易淹没在茫茫游戏海洋中”。

这解释了《雾隐》为什么从《第五件遗留物》的纯文字 AVG 转向叙事驱动 RPG,大量文本的阅读对今天的玩家本身就是挑战,加入操控行走、探索、收集、完成任务这些互动要素,可以缓解纯文字阅读的枯燥感,也吸引来更大的玩家群体。她认为这意味着更高的开发难度、更大的工作量和更高的成本,“但这也是我为了寻找更多能对上‘喜欢听故事’的电波的玩家所做的努力”。

至于剧情本身的质地,狼烟无言的看法是,有深度的剧情天然需要铺垫、互动、抉择、转折、冲突来构成,这些都需要足够的时长和内容去支撑。

04

60位CV、120个NPC、40万字文本

试玩版上线那天,狼烟无言在微博里感慨,“从 2021 年初开始做到现在一晃已经过去快六年了。”

她把时间拉长的原因归结为野心,“可能是之前《第五件遗留物》在 Tap 上不错的反响给了我错误的信心,让我的野心膨胀太大了?多支线,加!多结局,加!NPC,加到 120 个!采集系统,加!”

膨胀的结果是体量,商店页标注的文本量是 35 万字,狼烟无言向游戏茶馆透露,剧本完成后的总字数其实已经来到 40 万字以上,“并且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对白,叙述类的文字比重很小”。字数上涨的一个来源,是她中途加入的“邻里对话”系统,NPC 会随着好感度提高,告诉玩家其他 NPC 的八卦和过去的见闻。



性格各异的NPC们

120 名 NPC 的网状叙事,主要靠分组来管理。狼烟无言表示,自己想把游戏里的村镇做成一种“熟人社会”的感觉,NPC 之间相互认识、相互关联,但如果每个角色都有独立的故事线,网络会变得极为复杂,后期也容易产生各种问题。

“大部分 NPC 都是以家庭、故事单元提前分组设计的。每一组 NPC,例如一家四口,会有一个比较独立的支线,这样我写的时候只需要专注于这条支线的剧情就行。”在她规划中,部分角色会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但只作为配角存在,不再衍生额外的结局分支,“避免支线过于庞杂”。

配音是另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试玩版里但凡重要的角色几乎人人都有配音,完整阵容超过 60 位专业配音演员,由领声配音工作室制作。狼烟无言在微博里开玩笑,“CV 演员表比大部分 3A 游戏都长的独立游戏应该不多见”。

对相应的成本问题,狼烟无言也做了解释,领声与团队是“合作开发”的关系,类似“技术入股”,“如果真的要以游戏商业配音价格来请这么多大咖,估计游戏还没发售工作室就先破产了”。她认为语音对剧情游戏意义重大,领声极其优秀的演出“给了每个角色以生命”。

苗画风格的美术则来自长期积累,狼烟工作室很少重复一种画风,《第五件遗留物》的浮世绘源自狼烟无言当时对插画风格的沉迷,而少数民族题材是很久以前就想做的方向,“我们去过西南少数民族居住区旅行过多次,家里还收藏着苗族的节庆服饰、维吾尔族的配饰,还买过很多相关的书籍”。

狼烟无言特意强调,游戏采用的是架空的少数民族风格,不会具体到描述某一个民族,以此避免可能出现的现实问题。


早期尹天水的动画效果图

游戏中虫医的设定来历更老,《雾隐》的概念雏形十多年前就有了,当时打算做成动画短片,尹天水在那个企划里已经是虫医,短片剧情是他与毒雾中的僵尸搏斗、用虫医人的简单故事。

这个企划因为各种原因搁置多年,直到狼烟无言做完《第五件遗留物》,才把这个旧设定翻出来当作“壳子”,逐步完善毒雾为什么存在、医皿如何调配使用、虫医如何行医,再把想讲的故事当作“馅”塞进去。

05

用6年时间,讲一个故事

六年里并非没有妥协。

狼烟无言告诉游戏茶馆,剧本里曾砍过整条支线,“有些主题和角色本来很想写,但是写出来又觉得不够有趣,不够深刻,就整条线删除”。甚至有些流程里的小游戏也遭到放弃,剧情后期有个盲女的支线,原本设计了一段让玩家在黑暗中操作躲避障碍的玩法,想让人体会视觉障碍者生活中的不易,但开发到后期,功能对这样的小团队已经比较庞大,这类耗时且一旦做不好反而降低体验的内容,只好改成动画演出。

好在《雾隐》是主线带支线的做法,支线独立成章,类似单元剧,删除一些支线并不影响整体架构。

至于六年间穿插的《黑神话:悟空》等项目,狼烟无言坦言靠的是分工,动画由人狼导演负责,她自己在美术方面辅助,《雾隐》的开发进度因此得以保证。目前,工作室的目标已从接外包转向专注原创,大部分邀约都婉拒了,但过往作品也带来了一些助益,“可能会有一部分玩家,因为这个而多关注我们的游戏一丢丢,那就已经很有帮助了”。

比较游戏与动画两种形式时,狼烟无言表示看动画是单方面的信息接受,无法对剧情造成任何影响,游戏则可以给玩家“自己是故事一部分”的掌控感,也给故事更多可能性,主线可以有多个完全不同的走向,支线的结局可能出乎意料。

另外,两者的叙事效率也有差别,“我们虽然做了二十年动画,但大多数都是短片,因为动画的投入太大,十分钟高质量的影片动辄成本就要几十上百万”,同样的成本放进游戏,可以通过玩家主动操作角色、增加演出片段等方式,串联起多得多的故事。

作为创作者,狼烟无言曾谈过对生成式 AI 的焦虑,如今再聊起这个话题,她表示心态已经变了。


OP界面就充满艺术感

“可能一开始是会有焦虑,但那时候是 AI 的发展期,很多东西还未尘埃落定。到 AI 发展到现在,看清之后反而已经完全不焦虑了。”她认为,对一件毫无疑问会发生的事,只能接纳现实,过度担心和焦虑都是无用并且有害的。

狼烟无言认为,AI 会解放一部分重复和繁琐的工作,但有一些工作难以被取代,那就是“对于情感的发掘和表达”。她提到一个观察,这几年“情绪价值”一词频繁出现,人们翻看社交媒体时会习惯性打开评论区,寻找和自己想法相似的留言,“这都是因为我们越来越希望自己的情绪、想法、观点,被看见,被认同”。

她对AI的判断也因此而来,“在 AI 具有完全的自主意识和情感之前,‘情感’都是人类不可取代、并且随着同质化信息内容爆炸反而会变得越发珍贵的东西”。

一部让“S/L 大法”失效的游戏,一份 40 万字以上、绝大部分由对白构成的剧本,全手绘的美术,超规格的配音阵容,这些元素放在一起,本身就像一种立场。

狼烟无言透露,《雾隐》的正式版计划在 2027 年第一季度推出,工作室正在努力,希望玩家们能在春节期间玩上这款游戏,一起走进神秘又动人的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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